中影指数:12月7日,密封五年的《狗十三》终于与全国观众见面了。这部被评价为非常“中国式”的青春片,在各个方面都有着独特的闪光点。其中对父亲所代表的成人世界的刻画可能是最别出心裁的部分。
12月7日,密封五年的《狗十三》终于与全国观众见面了。这部被评价为非常“中国式”的青春片,在各个方面都有着独特的闪光点。其中对父亲所代表的成人世界的刻画可能是最别出心裁的部分。
相信有一部分观众和我一样,在看到影片结尾父亲的眼泪时颇为困惑。这个积压着暴力倾向、满口谎言、不守信用的父亲,已经在影片大部分时间让人颇为厌弃。即便能从理性上去尝试给予理解,在感性上也很难去与一个「可恨之人」的「可怜之处」共振。
从这个角度来说,父亲的眼泪在影片中很可能是多余的。
影片也不仅有这一处多余,还有更多拖得略显漫长的桥段。比如开头的找狗,比如和张伯的饭局。在一部青春片中,哪怕是一部带有家庭社会分析的灰色青春片中,这几段也似乎有些表达欲过剩。尤其是对成年世界的描绘显得不痛不痒,又缺乏一针见血的敏锐与力道。
此时我们不妨先回到影片最初所建立的「两个世界」的对立中来。
影片所构建的最直接的对立在于李玩这一纯真、坦率又不无娇纵、自私的人物所代表的叛逆的「青春」世界与周遭几乎所有人(包括还没有自主思考能力的弟弟)所包围而成的「成年」世界的对立。这也是大多数青春片最直接也一般贯穿始终的预设。
但影片还设置了另一重相对隐性的对照。那就是家庭生活空间和社交生活空间的对照。这两个生活空间有各自的中心人物,即李玩和父亲。当我们将之前鲜明对立的人物放到这一组空间的关系之下重新审视,我们似乎就能发现这种对立是如何被消解,又如何产生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联结。
在家庭中,以父亲为代表的成年人对李玩的压迫是显而易见的。这一点在那场堪称恐怖的暴力戏中被明确揭示出来。需要注意的是,在此之前李玩的锋芒同样是锐利的。在针尖与麦芒的相遇中,这种家长制教育下的统治关系是如此鲜明,影片也呈现得直截了当、鲜血淋漓。
假如将这一段落看成一个样本的话,我们似乎可以将这种家庭空间里的异化归结出野蛮这一特征,这一特征更进一步意味着:暴力的可见性,它具体可感。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一个颇为极端的段落之后,父亲马上就对李玩认了错,摄影机捕捉到了父亲脸上的一行清泪——这应该是父亲第一次在镜头前显现出含有真实的痛苦。在一番真情吐露之后,父亲与女儿似乎暂时解除了隔阂,最后父亲依然坚定以这条狗为「爱因斯坦」作结离开。
这一过程开启了影片最重要的转折。这一指鹿为马的仪式在强迫性的暴力面前并不能奏效,但却能在暴力与安抚的组合之下完成——当然,后者更为重要。狗是否是爱因斯坦不重要,重要的在于这一重命名仪式的生效。
父亲以一种更为温文尔雅的方式,让李玩完成了对这一被更改但又不容置疑的重命名的认同。仿佛《燃烧》里对哑剧的定义一般:李玩不需要想象爱因斯坦依然存在,她只需要忘记它不存在——认可这一「共识」状态本身,而不必要真的达成「共识」。
此时我们再回到张伯的宴席这一冗长段落中来,其意义似乎就不那么多余。
张伯的大段自以为是的吹嘘与人生哲理本身其实毫无意义,但重点在于,作为社交场所的这一饭局的成立。只要这一语境依然稳固,他传道授业的仪式就依然能够形成某种规定性的力量。父亲的一言一行的重点同样不在于对传统文化底蕴的认同,而在于对这一层「教你做人」的关系的认可。
这样看来,成年人主导下的社交生活空间对人的异化方式,一方面与家庭空间中的暴力形式截然不同,但另一方面却与李玩开始妥协之后的所受到安抚形式暗自联通。
影片虽然以青春世界与成年世界的对立为起点,但最终这一重对立的基础已经逐步消失。影片的重点便不在于张扬对立,而在于勾画观众惯常想象及现实经历中明媚「青春」和苦闷「成年」之间的某种内在连贯性,一种周遭世界中的制度、传统规约下一直存在的异化状态。
这种异化曾经表现得如此赤裸,如此非人道;但是当它逐渐演化,在推杯换盏的饭局中、在独自一人身形落寞的宴会中、在微笑着吃下狗肉灌下红酒的礼貌关心中潜伏,当它随着年龄的增长披上了优雅大方、毕恭毕敬的躯壳时,我们要如何去面对呢?
此时我们再回溯父亲的眼泪,或许能从中体会到影片真正的深刻性所在。
青春并非纯粹的放荡不羁的芳华,其中已经明明白白地陈列着被强迫改变的各个可能入口;而成年的状态同样不在于彻彻底底的麻木,其中的痛苦在于,我们依然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意识到自己被世界彻彻底底包围,被一个更加难以捕捉、难以直接面对的庞大的异己的东西所包围,被一个十面埋伏变幻莫测的「无物之阵」包围。
这是人所感知到特性的变化,但这一痛苦的异化的总体状态,是从青春时已经存在的状态中延续下来的。它不是突然的时间断裂。
因此,父亲这个人物固然可恨,但他的可怜之处、那几滴似乎带有「伪善」色彩的眼泪对影片的整体依然不可或缺。那些多余的眼泪证明了他被几乎消磨殆尽的尊严尚未泯灭,证明了在这个虚伪浮华的名利场中他似乎还有一些需要去抓住的不被夺走的东西。
影片也因而从李玩的这一视角逐渐拓展出更多的层次,让这种青春的痛感获得了彻底的延绵,影片的空间也得到了真正的拓宽。
影片的剧作设定本身并不具有足够的典型意义。毕竟并非多数孩子都生活在二婚家庭,也并不是多数孩子都面临着家庭暴力。但影片依然从这种较为特殊的设定中提取出了某种纯净的普遍性,那是一种贯通成长历程也贯穿成年生活的痛苦、一种面对庞大世界的异己感的普遍性。
这或许就是「多余」眼泪的必要性所在。它引诱着观众从裂缝中窥探延续,从悲苦与虚伪中盗取些微的尊严。
这也是《狗十三》《嘉年华》《八月》等中国青春片所代表的一种可能的未来,不再封闭于青春类型的乌托邦中,而走向更开阔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