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自打有了生命便行走在不断的消逝中。一路前行,一路遇见,也一路消逝。物换星移,一切都奔向虚无而去,什么也不会留下。
人都是恋家的动物,家给了人生命,家也给了人生存的的依据。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选择离开家。家容不得他了,或者他容不得家了,人就止不住的往外走。
诸暨绢纺织厂无疑是千万绢纺职工的家。从跨进工厂大门的那一刻起,每一个绢纺人都甘愿把全部青春和热血挥洒在绢纺这片土地上。人进了厂,仿佛孩子拥有自己的家。人是厂的依托,厂是人的庇佑;厂因人而兴旺,人藉厂而生存。厂和人本是唇齿相依,血脉相连。
曾经有一树红梅因几千绢纺人的共同浇灌而傲立枝头,迎风绽放,光彩夺目。又谁想娇花偏遭暴雨侵袭,一树红梅会零落成泥,被碾作尘土。那如故的香味飘洒在空气中,亦渐行渐远渐无书。原来诺大的一个国营工厂也跟人一样一直行走在消逝中。当家园废失,所有的绢纺人便踏踏实实地走上了虚无之路。
我本浅薄,也无意政治。写这个系列,只是想给和我一样的绢纺人留下一点曾经的美好。但我的心告诉我,绢纺人这些年走过的路途不止有鲜花和掌声,更多的是血和泪痕。我无法回避真实,所以我不能不写我眼中所看到的,我心所能感知的大部分绢纺人的遭遇。
资产重组,企业兼并让绢纺职工一夜之间丧失了所有的骄傲。做惯了主人翁的人根本无法接受从嫡系到庶出的角色转换。集团的兼并会议上,有多少人身在富润的大会堂被动接受命运的改变,内心却在苦苦挣扎苦苦抵拒?他们中的极大多数怎么都无法明白:当初声名远扬的国字号大企业何以那么快就改姓易号?曾经那么厚实的国有资产为何顷刻间就被掏空殆尽?一直以为小有所养,老有所依的经济靠山怎么会那么不堪一击,转眼间就巢破屋漏?然而老百姓是无权过问这些的!所谓的民主无非是用你的名义,在各种选票上,按照上边的意思打上不明不白的圈圈而已。什么知情权、决策权,那都是极少数人的专利!就如一首歌里唱的:“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 他们在追寻什么?”绢纺厂本是绢纺人的根,现在根被挖空了,绢纺这棵大树要倒了,人们却全然不清楚这是谁之过!万人大会上,大家脑袋嗡嗡地只听得集团总裁在骂一个叫刘亮的人,但刘亮究竟怎么了?他做了什么?他何以要被骂?人们并不知晓。也不想知晓。会散了,回过头去,那个挨骂的人在默默地整理会场。有一点大伙心里还是明白的,那个灰溜溜的人不应该也不可能为整个绢纺家园的破败买单。
然而赵总裁究竟不是救世主,兼并也绝不可能阻止企业走向破亡的步伐。绢纺厂的经济效益还是每况愈下,职工的收入越来越少,终至于度日维艰。那些年里,富润集团前前后后兼并了许许多多据说都是濒临倒闭的企业和公司:色织布厂、纺织总厂、毛纺厂、绢纺厂、食品厂、化肥厂以及原商业局下边的各大商业部门。一时间大半个诸暨城都是富润的天下。印有蓝色富润标记的“白汗衫”充斥了诸暨的大街小巷。“白汗衫们”曾经都是端过国有企业铁饭碗的人,转眼间就沦为社会的最底层。仿佛打入冷宫的嫔妃,那心理落差只能用李白的夸张“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来形容。不过数量众多的“白汗衫”也成就了富润的名气,富润的股票终于上市了。
富润成了上市公司,鼓了的只是少数人的腰包,普通职工是捞不到什么好处的。唯一的好处是通过兼并之后作为庞大的企业集团,双职工越来越多了。原本不是的,后来也都是了。不过此双职工远非彼双职工。不仅原来有的所有福利优势尽失,更因为夫妻双双被困在同一单位,来钱没有活路,只会更快地陷入经济困境。
但白汗衫们又都是坚忍的,生活还得继续,办法总是有的,尽管有合法和不合法之分。于是很多人开始自谋出路,开始在业余时间赚点外快来补贴家用。有技术,有门路的开始跳槽;有技术没门路,对绢纺厂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办了停薪留职;没技术(纺织行业的人一跨出企业,原有的技术就变的一文不值)也没门路的,只有一边在半死不活的厂里挡车,一边在外边摆点小摊,干点零活。当然城管是一直都有的,至于在职职工如何躲避城管和单位领导的盘查,个中艰难和技巧我是不得而知的。
然而我也还是有知道的。那是一起至今还让我心有余悸的意外。但它绝非是唯一的悲剧。绢纺伉俪中的一对——傅金炎和陈美芳,曾是我羡慕的神仙眷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在石子岭顶无意撞见了他们成婚的喜庆场面,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和幸福。不过他俩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有位姑娘曾经在人群中向他们投去过欣羡的一瞥。若干年之后,我在电厂上班要路过绢纺大浴室门口。我便常常看到傅金炎穿一身干净的旧军装,端着脸盆从浴室出来,他似乎总是最后一个。我对傅金炎的印象仅止于此,没有打过招呼,想象他应该是个极注意外表形象,极爱干净的人。
随后就是噩耗了。据了解内情的人说,傅金炎有段时间下班之后上街用三轮摩托接客。深夜的暨阳街道静悄悄的。生意似乎很清淡。傅金炎本是坐在摩托车里,在道路旁路灯下待客。谁想一辆大卡车会不偏不倚地撞向他,并撞到油箱,随后是三轮摩托起火,而金炎的一条腿又偏偏被卡住拔不出来,在万般努力无效的情况下,金炎被活活烧死。我无法想象事故现场的惨烈,更无法体会事发时傅金炎求生不得的痛苦。金炎本是个极爱脸面及沉默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走上街头干起那种需抹开脸面的私活?惨死的傅金炎就像《高山下的花环》里偷甘蔗而死的靳开来,政府和单位是不会给他评功的,因为私车接客是违纪的,不给他处分已经是大留情面。但绢纺人却是深深的同情,所有人都看到了金炎作为男人的担当,看到了他对家庭的责任心。
今年上半年,我在15路公交车上遇到了陈美芳。岁月没有饶恕美芳,我在美芳的脸上看到了世事沧桑。我很想上前问一句:“二十多年了吧?美芳你还好吗?”可是,我知道美芳不认得我,我怕我的唐突打扰了美芳的平静,所以我想问而终于没敢问。我依稀听说美芳一个人抚养儿子长大,至今独身,他对金炎的爱矢志不渝。都说鲜花配绿叶,当绿叶凋亡,你这一辈子又有谁来陪?美芳不易,同为女人,相逢何必相识?你的苦我能懂。
情况并没有好转,局势还在不断地变化,政治气候翻脸比翻书还快,社会对绢纺职工的冲击就如台风天的海面,一浪接着一浪。兼并重组仅仅是开始。紧接着是改制,是买断工龄,是国营企业的私有化。绢纺人终于被一步步推向所谓的市场,推向未知的前方。他们被动地,茫然地,焦灼地前行,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未完,待续)
注:文中的一树红梅,象征绢纺厂的品牌——红梅牌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