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离开我已经近十个年头了。这漫长的岁月里，生活日复一日向前奔走，身边人来人往，日子渐渐步入安稳从容，可只要耳畔无意间飘来“父亲”这两个字，我的心就会猛地揪紧，一阵沉甸甸的钝痛缓缓漫上胸口。这份失去至亲的苦楚，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外人无从窥见，更无法感同身受。它不像突如其来的刺痛转瞬即逝，而是绵长、低沉，时时刻刻蛰伏在心底，轻轻一碰，就酸胀难忍。为了不让自己长久沉溺在悲伤里，我总是刻意约束思绪，努力避开所有容易勾起回忆的场景，逼着自己少去回想过往与父亲相伴的点滴。可“父亲”这个称谓，早已融入烟火日常，菜市场闲聊的路人、放学路上接送孩子的身影、朋友圈里温情的文案，总能不经意间闯入视线，打乱我努力维持的平静。
恰逢这周就是父亲节，上周我们幼儿园为了培养孩子对父亲的情感，开展父亲节主题亲子活动，教室里挂满孩子们亲手绘制的贺卡，耳边时常响起小朋友叽叽喳喳讨论爸爸的话语，“爸爸会开车带我出去玩”“我的爸爸力气最大”，一声声稚嫩的念叨，让“父亲”二字在最近的生活里出现得格外频繁。被浓厚的节日氛围包裹，我压抑许久的思念再也藏不住，心底那股熟悉的心疼，一遍又一遍翻涌上来，搅得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或许是连日来思绪堆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在昨天夜里，我终于在梦里再一次见到了久别的父亲。
梦里的一切清晰又温暖，父亲依旧是我记忆里正当壮年的模样，身形硬朗，面庞黝黑，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质朴底色，没有衰老后的憔悴，更没有病痛缠身的疲惫。梦里的氛围安静平和，一如我们从前在家相处的状态，没有多余的寒暄与热闹，我们各自守着一方小小的空间，忙着手里的琐事。他低头整理着农具，或是擦拭着渔网，动作沉稳从容，安安静静，一如生前沉默寡言的性子。我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身上，心里积攒了千言万语，想问他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不再操劳受累，有没有吃上可口温热的饭菜，远离人世间一辈子的辛苦奔波。可话到了嘴边，几经酝酿，最终还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悄悄咽了回去，只静静地望着他，享受这来之不易、短暂重逢的时刻。梦醒之后，枕畔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温情，可睁开眼只剩空荡的房间，巨大的失落与惆怅，瞬间包裹了整颗心。
我的父亲，是地地道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生依靠几亩薄田养家糊口。靠种地的收入微薄又不稳定，除去种子、化肥的开销，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到手的余钱寥寥无几，勉强只够维持一家人温饱。可为了撑起整个家，让几个孩子能吃饱穿暖、顺利读书，父亲从不愿停下奔波的脚步。每到寒风刺骨的深冬时节，河面结着薄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旁人都愿意窝在家里避寒取暖，父亲却总要扛着渔网，一大早出门到河边打鱼，一出门就是整整一天。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站在水里撒网捕鱼，手脚冻得僵硬麻木，一整天在外奔波，中午没有条件生火做饭，常常只是饿着肚子硬扛，直到夜幕降临、天色全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才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饭菜。
那是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家里常年拮据，没有多余的闲钱。父亲辛苦捕捞上来的鲜鱼，自己舍不得吃上几条，总是细心打理干净，早早挑到集镇上去售卖。换来的零碎钱款，一部分用来购置家里必备的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填补日常开销的缺口；剩下的便一点点积攒起来，小心翼翼收好，专门留给我们几个孩子缴纳学费，支撑我们走完求学之路。父亲一辈子刻在骨子里的便是节俭，从不舍得为自己花费一分一毫。身上的几件旧衣服，磨破了领口、袖口，母亲缝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一件衣裳便能穿上好几年。他一辈子不抽烟、少喝酒，没有任何奢靡的爱好，所有的委屈与拮据，全都自己默默承受，把最好的一切毫无保留留给家人。
即便生活处处是艰难，父亲却总能用乐观平和的心态，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出细碎的幸福感。每次打鱼收获不错，卖完鱼之后，他总会特意挤出一点小钱，买上一包炒花生，再带一小袋水果糖带回家。等到傍晚我们几个孩子放学归家，围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父亲就会把花生和糖果均分，每个人都能抓一把香脆的花生，分到几颗甜甜的糖果。炒熟的花生香气浓郁，含在嘴里的糖果甜到心底，那一点点甜，成为了我童年最珍贵、最难忘的美好。第二天去上学，我总会小心翼翼揣上几颗糖果，分给要好的同学，看着大家羡慕的眼神，内心满是朴素又真切的快乐。现在吃过无数精致的零食甜品，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一口花生与糖果带来的满足，因为那里面，包裹着父亲沉甸甸的疼爱。
等到我发奋读书，顺利考上中专，需要前往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城市求学时，学费和每月的生活费，成了家里一笔不小的负担。看着一筹莫展的家境，父亲没有半句抱怨，默默扛起了所有压力。他放下手中的农活，四处奔走，挨家挨户找亲友筹措借款，空闲的时候拼命找零活做工，起早贪黑拼命挣钱，一点点凑齐我外出读书的开销。临行那日，父亲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生活费塞进我的手里，反复叮嘱我在外照顾好身体，不用挂念家里，安心读书就好。那粗糙厚实的手掌，承载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期许与牵挂。
后来我顺利毕业，拥有了稳定的工作，终于可以不用再依靠家里，父亲为此满心骄傲，逢人提起自己在外工作的女儿，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欣慰与荣光。可参加工作之后，我常年身处异乡，平日里事务繁杂，路途遥远，能够抽身回家陪伴父亲的时间少之又少。总以为来日方长，等日子再宽裕一些、空闲再多一些，就好好陪陪他，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报答多年的养育之恩。谁也没有想到，人生世事无常，离别来得猝不及防，还没等我好好尽孝，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时至今日，一晃近十年光阴流逝，每当夜深人静，或是触景生情想起往事，心口依旧会泛起一阵阵清晰的疼痛感。古人常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流传千古的话，只有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才能读懂其中无尽的遗憾与心酸。这一生，父亲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累，辛苦了一辈子，却没能好好享受一天儿女带来的福气。我常常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幻想，倘若时光能够重来，倘若父亲此刻依然安康健在，守在老家的小院里，闲时晒晒太阳、唠唠家常，我可以常伴身侧，承欢膝下，那该是人世间何等圆满幸福的事情。
这份藏在梦境与岁月里的思念，不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只会沉淀在心底，化作我一生的念想。愿天堂没有严寒劳作，没有生活拮据，我一生勤劳善良的父亲，能够自在安然，岁岁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