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压抑的紫宸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盘绕的龙目仿佛俯视着殿中的芸芸众生,带着无形的威压。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皇帝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一双细长的眼睛半阖着,目光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喜怒,只偶尔扫过殿中跪着的人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臣萧景珩(臣妇沈知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萧景珩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沙哑,却依旧清晰沉稳。我跪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着头,感受着冰冷金砖透过薄薄裙料传来的寒意,以及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探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忠勇侯萧远山和夫人柳氏跪在另一侧,柳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显然强忍着巨大的不安和怨愤。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玉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我们依言起身。我垂着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萧景珩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比在地牢时更白了几分,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景珩,”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景珩身上,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语气却平淡无波,“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大婚冲喜,却又突遭变故,身体可好些了?”
“回陛下,”萧景珩拱手,声音平稳,“承蒙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哦?无大碍便好。”皇帝微微颔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评估,让我后背瞬间绷紧。“你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陡然凝滞了几分,“今日召你前来,除却探望,另有一事。”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张总管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另一卷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特有的穿透力,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侯世子萧景珩,人品贵重,才德兼备,深得朕心。今有皇三女婉君,温婉淑德,待字闺中。念及世子病弱,需人悉心照料,朕心甚怜。特将皇三女婉君赐婚于忠勇侯世子萧景珩,择吉日完婚,以慰朕心,以彰天恩。钦此——!”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赐婚?给萧景珩和……三公主?!
圣旨的内容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我耳边嗡嗡作响,四肢百骸一片冰冷!原来……这才是今日宣召的真正目的!什么探望病情,不过是遮掩!皇帝要的,是给萧景珩塞一个真正的金枝玉叶!而我这个所谓的“世子夫人”,这个替嫁冲喜、又背负“谋害”嫌疑的庶女,在皇家威严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抹去的尘埃!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心脏!原来地牢里的生死相认,那片刻的悸动和迷茫,在皇权面前,是如此的可笑!我算什么?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一个阻碍皇家联姻的绊脚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愤和冷笑。
“臣……”忠勇侯萧远山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却被皇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制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景珩身上。殿内落针可闻,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只见萧景珩缓缓抬起了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惶恐或是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他迎着皇帝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的目光,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撩起袍角,缓缓地、无比坚定地,重新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到冰冷金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令人心颤。
“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瞬间撕裂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抗旨!”
轰——!
整个紫宸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无数道震惊、骇然、如同看疯子般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忠勇侯萧远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柳氏更是惊骇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皇帝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四射,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大殿!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萧景珩,”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何罪?”
那冰冷的质问,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萧景珩跪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宁折不弯的青松。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他无视了皇帝那足以将人碾碎的威压,目光坦荡地迎了上去,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
“臣知罪!”
“但臣,万死不敢奉诏!”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的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勇,目光猛地转向跪在他身侧、浑身僵硬的我,那眼神炽热、专注,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是臣妻沈知微捡回来的!”
“七年前,风雪乱葬岗,若非她施以援手,臣早已是枯骨一堆!七年后,臣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又是她,以精妙针术,将臣从鬼门关生生拽回!”
他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不再是地牢里的复杂审视,而是毫无保留的、赤诚的感激、痛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认定。
“两次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陛下!”他猛地转回头,重重一个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额头瞬间一片青红。
“臣并非不识抬举,更非藐视天威!臣只是……”他抬起头,额上那抹刺目的青红映衬着他苍白的面容,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此生唯她一人而已!”
“臣的命是她给的,臣的心,也只系于她一人之身!再容不下旁人!”
“若陛下执意要臣另娶,臣……”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唯死而已!”
“唯死而已”四个字,如同带着血气的惊雷,狠狠劈在紫宸殿冰冷的金砖上,也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灵魂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