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干鱼塘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姑苏晚报》,ID:徐建平,文责自负。

老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浜叫庙前浜,浜的东面尽头有一个鱼塘,是隔壁生产队的。每当过了腊月廿四,鱼塘岸边就会架起一台抽水机且发出“突突突”的声响——这时,村上的小孩就会忍不住去看干鱼塘。

早上刚起床,我缩在破棉袄里,听到村东“突突突”的抽水声,就一溜烟跑到鱼塘边。只见抽水机里的水像巨龙一样喷涌而出,水珠溅在脸上,冰凉刺骨,鱼塘里的水被搅得“哗哗”乱响,仿佛底下有无数条鱼在翻腾打滚,搅得水面上的冰都裂开了细纹,闪着幽蓝的光。

突然“哗啦”一声,水面裂开一道口子,一条鲢鱼从鱼塘中“啪”地拍在塘岸上,在拼命跳跃着。我急忙上前想去抓,刚碰着没抓住鱼掉到河里去了——没抓到鱼,我急得哭了出来。

母亲寻我吃早饭,她知道我去看干鱼塘,举着锅铲追出来:“吃好了,再去看!”

母亲拉着我回到了家里。灶台上的镬子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山芋粥给我,米粒熬得软糯,黄心山芋香味扑鼻而来。我抬着饭碗又去看抽水,刚跨出门槛,就听见鱼塘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塘边的景象已全然不同:晨雾早已散尽,冬日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大人们挤在塘埂上,有的蹲着查看水位,有的站着指点方向,裤脚沾满泥点,像缀着星星。

孩子们更热闹。他们绕着抽水机奔跑,小脸冻得通红,却兴奋得直跺脚。阿明举着竹竿追打水面上的泡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前襟;阿英蹲在浅水洼边,用树枝拨弄一条挣扎的小鲫鱼,银鳞在阳光下闪动,她咯咯笑着,声音清脆如铃铛。母亲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我的空碗。她望着这场景,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远处的山峦静默如黛,塘边的老槐树垂下枯枝,仿佛也在俯视这人间的热闹。抽水机声、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冬日里谱出一曲生机勃勃的歌谣。

水抽得越来越少,水面已缩成几片零星的镜面,鲢鱼在仅剩的水洼里疯狂跃动。银白的鱼身撞破水面时,仿佛真要挣脱重力飞向天空。它们用鳃大口吞着空气,尾巴拍打泥浆溅起浑浊的水花,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徒劳挣扎。

隔壁队的队长站在塘埂上,他挥动竹竿指挥劳力:“东边那片!网兜斜着抄!”男人们赤脚踩进泥浆,渔网兜的竹柄被攥得发亮。当网兜扣向鱼群时,鲢鱼撞在网上发出“啪啪”闷响,他们把鱼倒在竹筐里。

妇女们负责扛鱼,竹筐压弯她们的腰,筐底渗出的水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她们把鱼倒在村前的砖场上。鱼筐倾倒时,鲢鱼在青砖上弹跳抽搐,鱼鳃张合着吐出白沫,鳞片刮擦砖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孩子们围在旁边,用树枝戳弄翻肚的鱼。砖场边缘,一只狗正舔食着漏网的鱼血。

生产队长看大鱼抓得差不了,于是就说:“你们可以拾狼藉了。”这时好多人到鱼塘里捉鱼。几个稍大的孩子组成“侦察队”,在塘底泥浆中跋涉,寻找漏网的鱼,每发现一条就欢呼雀跃,惊飞了歇在榉树上的麻雀。

父亲收工回来后,也来到了鱼塘边。他不由分说脱掉鞋子,把裤腿卷起来,赤脚踏进冰凉而泥泞的塘底,开始搜寻漏网的鱼。泥滩里,人们的身影交错,有的用竹篮捞,有的徒手摸,水花溅起时传来阵阵惊呼和笑声。

父亲似乎忘记了寒冷,他双手在泥中摸,像在寻找散落的珍宝。泥水没过他的膝盖,每一步都陷得极深,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水面,偶尔弯腰,指尖触到滑溜的鱼身时,便猛地一抓,甩进身旁的竹篓里。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笑呵呵地,仿佛这冰冷的泥塘是温暖的乐园。

父亲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投入。有时,他摸到一条肥硕的鲫鱼,便得意地喊一声:“嘿,又一条!”引得周围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水花飞溅中,他的脸被泥点染花,却笑得像个孩子,仿佛这劳作不是辛苦,而是游戏。塘边的风带着寒意,吹过他的脊背,他却只觉热血沸腾,双手在泥中翻搅,不放过每一寸可能的收获。

夜幕渐沉,鱼塘的喧嚣仍未停歇。父亲终于收工,竹篓里已装了不少活蹦乱跳的鱼。他蹒跚着爬上岸,脚底沾满泥,却笑容满脸,将鱼篓递给等在岸边的母亲。母亲接过时,眼里闪着光,轻声说:“够伲吃几天了。”父亲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咧嘴一笑,转身又望向塘里——那里,人群仍在嬉闹,水花与笑声交织,仿佛这片泥滩,正孕育着生活的暖意。

如今菜市场里的鱼再鲜活,也游不进我记忆里的池塘。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父亲弯腰捞鱼时绷直的脊梁,母亲洗鱼时哼的小调,都随着年轮沉淀在塘底。只有腊月的风,年年刮过歪脖子柳树,把泥腥味的年味,吹进我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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