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7期“叶”专题活动。】

我向来以为叶是最平凡不过的植物的部分。春发夏荣,秋凋冬枯,年年如是,并无甚么稀奇。然而偏是这等最不起眼的东西,却最能引发出人意表的思绪来。
幼时庭前有梧桐数株,干高叶阔,每至夏末,便遮天蔽日。我常搬竹榻于树下,仰面而卧,看那些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显出深浅不一的绿来。阳光从叶隙漏下,洒在面上,斑驳陆离,竟像是活物一般蠕动。我伸手去捉,那光斑却从指缝溜走,又跳到别处去了。叶的影与光的斑便在面上、身上嬉戏,我竟成了它们的戏台。

叶之形制,千差万别。柳叶纤长如眉,枫叶五角似掌,松针尖利若剑,芭蕉叶阔如扇,荷叶田田如蒲。
叶面上或有细密绒毛,在日光下泛出银白;或平滑如蜡,反射出油腻的光。叶缘或如锯齿,或呈波浪,或浑然无缺。
至于叶之色泽,更是变幻无穷。自初春的鹅黄,转而为浅绿,入夏再变作深碧,入秋后又化为赭红,最终枯黄委地。一片叶子竟能演绎如此繁复的色相,着实令人惊叹。
叶之生也柔弱。春日初萌,怯生生地探出芽尖,仿佛怕惊动了尚带寒意的空气是为绿蜡。不数日,便舒展开来,显出完整的形貌似雏鸟。

此时的叶最为鲜嫩,质地薄如蝉翼,叶脉纤细可辨,通体透出稚弱的黄绿色,似乎一口气就能吹破。我每见此状,便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弄伤了这初生的柔嫩生命。
及至盛夏,叶便不复当初怯懦之态。它们密密层层地挤在枝头,“枫叶千枝复万枝”,互相推搡着争夺阳光。此时的叶最为肥厚,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它们不再畏风惧雨,反而在风雨中欢欣鼓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暴雨过后,叶面上积水如珠,随风滚动,阳光一照,便折射出七彩光芒。此时的叶,颇有几分得意之态,仿佛它们便是这世界的主宰。

然而好景不长。秋风一起,叶便显出颓唐来。先是边缘微微卷曲,继而颜色渐渐转黄,最终干枯脱落。落叶的景象最为凄美。它们在空中翻转飘摇,似有不甘,又似解脱,终于悄然落地,与其他落叶层叠在一起。人行其上,便发出窸窣碎响,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安魂曲。
不禁想起纳兰性德的“萧萧黄叶闭疏窗”——黄叶掩窗的意象,烘托追忆往事的怅惘。
我曾见一奇景:深秋时节,一棵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尽,唯最高枝头尚存一片,在寒风中顽强挺立。此后数日,我每每经过,必抬头观望。那片叶子竟坚持了十余日,直至一场大雪,方才悄然飘落。
是的,宋代晏殊的《少年游·重阳过后》里那句“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就是这样的景象。
我想,这片叶子或许也有甚么未了的心愿,故而迟迟不肯离去罢。
叶之于树,犹如人之于社会。每片叶子看似独立,实则通过叶柄与枝条相连,终归是整体的一部分。它们争抢阳光,呼吸空气,进行着看不见的交易与竞争。有的叶子得天独厚,占据高位,享尽阳光雨露;有的则委身下层,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然而秋风一来,不论位居高低,终将零落成泥。这等景象,想来竟有几分悲凉。
文人墨客多咏花赞木,而少有为叶专门作赋者。其实叶之功用,远胜于花。花不过数日繁华,叶却经年累月为树制造食粮,遮风挡雨。无花树尚可存活,无叶则树必死无疑。叶之奉献,默默无闻,犹如世间无数小民,终日劳碌,支撑着社稷运转,而史册上竟无他们的名字。
我曾在深山见一奇树,其叶形状特异,呈完美的圆形,叶缘光滑无缺。当地人说此树叶能入药,治咳嗽颇有效验。我摘一片揉碎嗅之,有淡淡清香。原来叶不仅有观赏之用,尚有疗疾之能。这使我想起幼时患病,母亲每采枇杷叶煎水与我喝,那略带苦涩的汤汁,竟比甚么名贵药材更为有效。

最妙的当属叶的纹理。每片叶子都有独特的脉络,如同人的掌纹,记录着它一生的经历。主脉粗壮,支脉纤细,更细的微脉如网般遍布叶面,输送水分养料。若将叶肉腐蚀殆尽,单余叶脉,便成一天然纱网,轻巧无比而结构精妙,远胜人工所能及。我常取此类叶脉夹于书中作为书签,每每翻见,便想起造物之神奇。
叶之死,并非终结。落叶归根,化为泥土,滋养树根,待来年春日,又成新叶的一部分。如此循环往复,无有穷尽。一片叶子的一生,竟暗合生死轮回之道。由此观之,叶虽微末,却蕴藏着宇宙至理。
如今城市日扩,树木渐稀,叶也随之少见了。偶见路边残存的老树,叶片蒙尘,无精打采地悬着,早已失却了山间野叶的鲜活气。现代人忙于奔波,又有几人会驻足观赏一片叶子的荣枯呢?叶之悲哀,恐不止于秋日凋零罢。
我书桌前的窗台上,置一玻璃瓶,内中清水养着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写作倦时,便取出来把玩,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叶肉,显出纤细的脉络。
这些无声的生命,竟比许多能言善辩之徒更令我感到亲切。它们不言不语,却道尽了生命的奥秘。
叶之一物,实可谓小中见大,微中显著。观叶而知四季,察叶而悟人生,岂不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