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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门别类”这一概念,犹如人类精神世界中最古老的基因之一,深植于文明探索的初始悸动。纵观华夏典籍的千年流转,“经史子集”四部体制的最终确立,绝非一日之功或一厢情愿,而是一条蜿蜒于文化自觉与历史选择之间的长河,映照着知识从混沌到有序、从一统到多元的内在逻辑。这不仅是目录学意义上的分类,更是民族精神图谱在知识架构上的深层投影。
溯至文明晨曦,“经”的雏形已在王官之学中孕生,知识尚笼罩在“万物一体”的朦胧面纱之下。《庄子·天下篇》所言“道术将为天下裂”,精准预言了知识体系从原始浑融走向自觉分野的必然。周室衰微,官学下移,私门著述如雨后春笋,知识生产从庙堂垄断的单一源头,奔涌为百家争鸣的多元溪流。司马谈作《论六家要旨》,首次以“家”为名辨析儒、墨、道、法诸学派特质,这是知识分类意识在思想层面的第一次自觉绽放。刘歆《七略》承其父刘向校书遗志,立“六艺略”为群籍之首,实已为后世“经”部独尊铺设基石。班固《汉书·艺文志》删《七略》为六略,将诗赋别立,更显分类趋于细密。至此,知识体系的“分门别类”,已在学术演进的推动下,从潜在需求转化为明确的实践架构。
“经”部之神圣化与稳固,是分类背后的权力意志与秩序诉求的集中体现。汉武帝独尊儒术,儒家经典从诸子之一跃为官方意识形态载体,其地位遂不可撼动。从石经刊刻以定文字,到《五经正义》统一经解,“经”不仅是知识,更是价值尺度、是非圭臬。皮锡瑞于《经学历史》中称“经学不明,则孔子不尊”,一语道破“经”类之设所负载的道统象征与政教功能。这种分类,实则是以知识形态完成的文化统合,使“经”成为维系大传统与帝国伦理的坚韧纽带。然而,当宋儒朱熹将《孟子》升格入“经”,编纂《四书章句集注》,或清代考据学家不断扩增“十三经”范畴时,“经”的边界又在诠释中悄然流动,揭示分类本身也非铁板一块,而是动态平衡的历史共识。
相较于“经”的权威光环,“史”部独立彰显的是人类对时间与经验的系统化渴望。早期史籍如《尚书》、《春秋》,本属“六艺”,依附于经。然随着纪传体通史《史记》横空出世,“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宏大叙事,使其难以被既有框架容纳。魏秘书郎郑默《中经》始设“史部”,至《隋书·经籍志》最终奠定经史子集四部体系,“史”得以与“经”并立,其意义非凡。这标志着对客观历程的记载、对兴衰规律的探求,获得了独立的知识地位。从司马迁“实录”精神,到刘知几《史通》对史书体例与史家素养的系统论述,“史”部的成长,是理性认知对时间之流进行梳理与赋形的过程,也是对“经”所构建的永恒真理进行历史化、语境化补充的必要空间。
“子”部则宛如一座容纳多元思想与技艺的沸腾坩埚,最生动地体现了知识分类的包容性与时代性。先秦诸子,百家争鸣,本为思想之源。《七略》中的“诸子略”,将其与兵书、数术、方技等并列。四部分类将后三者或归子部,或独立(后世亦有调整),使“子”成为一个庞杂而开放的领域,既涵儒学之外的各派思想,亦收天文、算术、医学等实用技艺。《庄子》的汪洋恣肆,《墨子》的逻辑奇崛,《孙子兵法》的谋略智慧,《黄帝内经》的生命哲思,皆汇聚于此。这种分类的智慧在于,它既承认儒家正统,又为“异端”与技艺保留了存续与发展的制度性空间,使中华文明的知识谱系不致因独尊而枯竭,反因多元而生机勃勃。
“集”部的确立,是关于个体情感与文学自觉的时代宣言。个人文集在汉代后大量涌现,辞赋诗文从“诗赋略”中逐渐独立成类,汇聚为“集”。这不仅是文献数量的激增使然,更是文学价值被深度认知、个体创作主体性日益凸显的必然。《文选》“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编选标准,钟嵘《诗品》“吟咏情性”的诗歌本质探讨,都标志着文学摆脱经学附庸,成为抒发个人性灵、展现语言之美的独立领域。从《楚辞》的悲怆缠绵,到李杜诗篇的千古绝唱,再到宋词元曲的市井新声,“集”部收纳的是民族最细腻的情感脉动与最璀璨的才情结晶。
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的成熟,是中华文明对自身知识生产一次辉煌的系统化总结。它并非冰冷僵化的图书标签,而是一个有机的、动态的生态系统。“经”定其宗,确立价值核心与文化认同;“史”纪其实,提供经验镜鉴与时间纵深;“子”广其途,包容思想创造与技艺探索;“集”抒其情,安放个体心灵与文学审美。四者相互渗透,彼此滋养:史家如司马迁“考信于六艺”,经学注疏常引史实为证,子部著作多含史论哲思,文集之中经史典故俯拾皆是。朱熹集理学大成,其著述跨越经子;顾炎武《日知录》更熔经义、史识、政论于一炉。这种分类的终极意义,恰在于它既“分”以明界限、便检索、显特质,又内在“合”于一个贯通的人文宇宙之中。
今日,面对信息爆炸与学科高度分化的时代,回望经史子集所代表的古典知识分类智慧,我们获得的启示超越文献学本身。它提醒我们,在专业细分不可避免的今天,如何避免知识的碎片化与意义的消散,如何在“分门别类”的精密架构之上,重建知识的整体性视野与人文精神的贯通性理解,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持续思考的命题。知识之树,因分类而枝繁叶茂,更因内在的统一生机而常青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