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绝望
在内心冲突还没解决的情况下，神经症患者可以带着冲突，偶尔从他感兴趣的事中，获得短暂的愉悦。然而，这愉悦却少得可怜，且还要受到诸多条件的限制。比如有些患者必须在以下情况才能悦：必须在自己独处的时候，必须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必须在都不如自己的时候，必须在人们都称赞自己的时候。这些能让他们悦的条件，很多都是彼此矛盾的，这也注定他们的愉悦会越来越少。
举例来说，一个人想让别人牵头做事，但同时又对自己不能做只能看着别人出风头而耿耿于怀；一位女士为丈夫取得的成就而悦，但同时又对丈夫暗自嫉妒；还有位女士想举办一次聚会，但她求每个细节都尽善尽美，于是还没到聚会的那天，她就已经了。神经症患者纵然一时获得了愉悦，但这种愉悦也是短暂而的，很容易被他自己的缺点，以及对缺点的恐惧击碎。
对于他们而言，生活不仅缺少快乐，哪怕是最普通的意外，也让他们如临大敌。即便是很小的错误，也会引发他们的抑郁，因为他们认为犯错就等于自己毫无价值，所以不能允许自己犯错，可是他们又无法保证自己不犯错误，于是抑郁便成了常态。别人的评价，就算是客观的，他们也会寝食难安，内心充满焦虑。他们的不满足与不幸福，基本都源于自己的以上情况已经十分糟糕了，然而，神经症总会导致更糟的情况发生。如果心中尚有希望，人是可以忍耐痛苦的。然而，神经症内心冲突不断，很容易让他们陷入绝望。他们绝望的程度，和冲突的严重程度成正比。如果只看表面，这些人的生活也是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然而内心深处，却已经隐藏着绝望。比如男性患者会寄希望于自己脱离单身，或换个大房子，或换个顶头上司，或换个老婆，而让情况改善；而女性患者会寄希望于自己变成男人，或年龄比现在大些或小些，或个子比现在高些或矮些，而让一切变好。不能否认，有时那些让人不安的因素消失后，确实能起到一些效果。然而，因为这些期望本质上是内心冲突的外化，所以这些人最终很有可能比之前还要绝望。他们希望靠外界的一些改变来满足自己，但每一次外界的改变，都必定让他们在旧的不满得到满足后，又生出更多新的不满。
相比较而言，年轻人更愿意将希望寄托在外部因素上，所以对于年轻患者的分析，往往会比想象中困难。随着年岁渐长，一个又一个的希望破灭了，他们才愿意静下心来审视自己，反省自己才是不幸的根源。
尽管人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心中的绝望，却可以通过表现出的症状，来判断出绝望是否存在，及其强烈程度。有些挫折带给患者的绝望感过于强烈，且经久不散，远远超过了这些事件的正常影响范围。比如，患者青少年时期遭遇的失恋、朋友背叛、考试失利、被不合理地解雇等事件，会让他们陷入彻底的绝望。我们都迫切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反应得如此过激，但在诱因之外，我们总会发现，挫折本身会让人的绝望感变得更为严重。患者可能表现得很快乐，但内心很可能早就厌世了，充满了自杀和死亡的设想，就算没有采取行动，但这也证明患者已经深陷绝望。
绝望还可能以另一种面目出现，比如，玩世不恭、游戏人间、放纵轻狂，以一种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去行事。另外，没有信心和勇气应对困难，也包含在这类绝望感中。这一类绝望，也正是弗洛伊德消极治疗反应的主要内容。深入分析，对患者而言虽然伴随着痛苦和煎熬，但却可能带来新的领悟，是一条很好的解决问题的出路，然而，这种深入也常常会让患者陷入沮丧和失望，不愿再为剖析和解决问题付出精力。表面上看，这似乎是患者缺乏克服困难的信心，但更深层的原因则是，他们认定即使克服了困难，也于事无补。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深层次的剖析让他们感到不安和恐惧时，他们就会对治疗师非常反感，怨声载道，说那些分析除了让他们感到害怕外，没有任何意义。此外，绝望还会表现为，喜欢算命，预测未来。患者执着于占卜等预言未来的方法，表面上，这是他们对挫折怀有恐惧和焦虑，而实际上则是他们对未来抱有悲观的态度。很多神经症患者，酷似希腊神话中的预言女神卡珊德拉，对于未来的预测都是灰暗的，几乎全是灾祸，没有光明。患者一味地凝视黑暗，无视光明，不管他们认为自己的预测多么理性，都证明其内心深处隐藏着强烈的绝望。
最后，慢性抑郁，也是绝望的一种体现。一般情况下，由于总是深藏不露，也不像抑郁症那样强烈，所以人们很容易忽视它。受这种抑郁状态折磨的人，可以正常生活，他们能获得快乐，也能享受其中，看上去很幸福。可是每天醒来后，他们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来说服自己勇敢面对新的一天。对于生活，他们没有过多抱怨，不会说“生活是一副枷锁，死才是解脱”，但由于他们已经丧失了热情和鲜活的感受，所以早就对生活心灰意冷了。虽然患者一般觉察不到绝望的根源，但却可以清晰地体会到绝望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永远重复着世界末日。在对待生活方面，患者不再指望能发生任何美好的事，而只是被动忍耐自己遭遇的一切。他会认定命运天定，会认为生活本来就是悲剧，一切努力都是徒劳，而且会用哲学来自圆其说，让自己相信什么也改变不了。治疗师在第一次接触这类患者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其身上的绝望。他们给人的印象很可能是过度任性，因为他们不愿意做出一点的让步，不愿意冒一点的险，一丁点代价也不愿意付。然而实际上，正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奢望以让步来换取什么，所以也就不再愿意做出任何让步。这种态度不仅出现在治疗中，日常生活中也随处可见。他们不满意自己的处境，却又不愿意改变，哪怕是稍做努力就能改变的事情，他们也不会付出行动。他们已经因自己的绝望感变得瘫痪，再微小的困难也无法逾越。
有时候因为一句话，患者隐藏在心底的绝望就会显现出来。比如，治疗师鼓励患者，继续努力，就能解决某个问题，患者很可能回答：“你不认为这事根本没戏吗？”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绝望时，会轻车熟路地将这一切归咎于外部因素，比如怪工作、怪婚姻，甚至怪政治局势，他们要说服自己，责任不在自己身上。但他们的绝望感并不是真的来源于这些外部因素。在他们的概念里，自己永远得不到快乐和自由，也不会取得任何成就，他们已经被抛弃了。
在《致死的疾病》一书中，索伦·克尔凯郭尔对此做了深刻的诠释，他说：一切绝望都源自对“做自己”不再抱有希望。每个时代的哲学家都在强调“做自己”是多么重要，强调“做自己”一旦受阻，便会产生出绝望，就连东方的禅宗也将“做自己”做为核心主题。在这里我引用现代学者约翰·麦克马雷的一句话：“除了彻底地成为我们自己外，我们的存在没有别的意义。”
绝望的根源，是患者放弃解决冲突的希望，任凭自己的人格继续分裂。严重的神经症会让人处于这样的状态：患者感到自己就像是笼中鸟，被囚禁于冲突中，他做过不少尝试，可是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更糟糕的是，这些努力让他离真实的自我更遥远，他的绝望也因为一次次失败而越发加深。不管是因为他精力不足而无法同时兼顾那么多事情，还是因为他创造力不足而妨碍工作取得进展，总之，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取得成功。这种情况可能出现在他的感情、婚姻和友谊上，并形成一个又一个打击。面对这样的一再打击，患者很容易丧失信心，就像是实验中的白鼠，虽然努力扑向笼子外面的食物，但无论重复多少次，依然会因为存在障碍而失败。
无法实现理想化形象，也会让患者感到绝望。在造成绝望的诸多原因中，这是否是最重要的一个我们无法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患者一旦意识到真实自我与理想化形象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就会立刻陷入深深的绝望。不能变得像想象中一样完美只是绝望的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由此而产生的自我否定和自我鄙视，他们会觉得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只要是他们想要得到的，就一定得不到。
还有一个原因，也能让患者感到绝望。他们在经历了种种失望之后，会渐渐忽视自我，甚至丧失自我，这让他们在生活中失去了改变的原动力。他们丧失的不仅是自信，还有作为健全人应该拥有的信念，于是开始自暴自弃，破罐破摔。这种态度虽然能被掩饰起来，但后果却非常严重，会造成一种精神上的死亡，人们对它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够。
正如克尔凯郭尔所说：“尽管他颓丧绝望……他还是可以……继续凑合生活，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像所有人一样，每天忙碌于各种大事小情，娶妻生子，争权夺利，捍卫尊严。没有谁会注意到，从更深刻的层面上说，他根本没有了自我。自我，是人们最不屑一顾的东西。让某个人认识自我，对他来说很可能会引发一场灾难，灾难的核心就在于，他或许早就丧失了自我。失去自我的时候谁都不会察觉，即使偶尔意识到，也会假装不知。比起失去一条胳膊、一条腿、一个妻子，或者是几分钱这样的事情，失去自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根据长期的观察，我发现很多治疗师都不会认真看待患者的绝望，也无法采取有效的措施。我的一些同行看到患者的绝望后，有的视而不见，不把它当成一个问题来对待；有的大吃一惊，吓得不知所措，把“绝望”看成了无法战胜的怪兽，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治疗。治疗师的这种态度，对工作自然会造成不良影响，无论他的技术多么高明，想法多么创新，患者还是会认为，自己已经被对方放弃了。这种情况在生活中也能见到，比如，一个人如果对同伴的能力充满质疑，就肯定无法给出建设性的意见，也无法和对方成为朋友。
而有时，治疗师犯的错误则与上面情况相反，他们认为患者需要鼓励，于是一门心思鼓励患者，这种做法虽然有值得称赞之处，然而却无法解决问题。患者会因为那些鼓励，多少感谢治疗师的好意，但更多的则是感到厌烦，而且，认为治疗师没能帮上自己。患者的内心深处很清楚：绝望感并不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只靠鼓励根本起不了作用。
为了能摆脱绝望，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从上面那些描述中识别出绝望，以及绝望的程度。然后，我们必须认识到患者的绝望感正是来源于他内心的冲突。继而，治疗师务必要向患者解释清楚，如果现状无法好转，并且患者自身也不愿意做出改变，那么他的神经症就永远无法治愈。
契诃夫的《樱桃园》中有一个场景，对这一问题做出了形象的说明。有个家庭濒临破产，他们因为要离开可爱的樱桃园而伤心不已。一位信奉实干的人，给了他们一个建议：在庄园某处修一些小房子，出租给别人。然而，这家人却因为教条刻板，无法接受这个建议，但是他们自己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在绝望中不停地问：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帮助我们，给我们些建议吗？如果那位给出建议的人是一位治疗师，应该会说：“你们确实面临一道难关，但真正让你们无法渡过难关的，正是你们自己的态度。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去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就不会感到绝望了。”
治疗师对患者的信任程度，直接决定了他们是否可以摆脱冲突，将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弗洛伊德的观点存在分歧。从弗洛伊德对人类未来的观点上，可以看出他的心理学和哲学本质上是悲观的。以悲观主义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心理治疗理论，也必然是让人失望的。他认为人类在本能的驱使下，最多只能依靠“升华”来调整自己。人寻求私欲的“本我”，注定会在现实中受挫；而“自我”只能永远夹在“本我”与“超我”之间两头受气，徘徊挣扎，痛苦不堪。又因为“超我”的主要作用是压抑和摧毁“本我”的欲望，而“自我”除了被扯来扯去之外，毫无自由，所以真正的理想是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实现自我的愿望，只是一种“自恋”；破坏才是人的本性，“死本能”会驱使人们或毁灭别人，或折磨自己。弗洛伊德的这些观点，不承认人们可以依靠积极正面的态度而改变，这也限制了他的治疗方法发挥潜在价值。与此相反，我深信，神经症中的强迫性倾向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因为人际关系的失调而出现的。随着人际关系的改善，这些倾向也必然可以发生改变，产生的冲突也必然能真正消除。当然，这并不是说我的治疗方法就没有局限性，要界定这些局限的内容，需要大量的工作，但关键的是，我认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彻底的改变是完全可能的。
为什么要重视并解决患者的绝望感呢？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处理一些特殊情况，比如抑郁、自杀等问题时，这种方法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想要治愈抑郁症患者，不能先去触及他的普遍性绝望感，而是一定要先让患者把正折磨他的那些冲突表现出来。当然，如果想根治抑郁症问题，触及绝望感是一个必需的步骤，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抑郁的根源。如果我们不追根刨底，也就无法治愈隐藏较深的慢性抑郁。
对有自杀倾向的患者，也要这样处理。有很多因素都能让人产生自杀的冲动，比如遭遇严重的鄙视、报复、绝望等。但如果等到这些冲动都露出苗头后，再去防范自杀，未免为时已晚。如果治疗师能对患者不动声色的绝望迹象重视起来，加倍留言，并在恰当的时候，与患者一起就这些问题进行讨论和分析，那么，就能有效地避免很多自杀事件发生。
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现实是，患者的绝望感，会严重阻碍严重神经症的治愈。弗洛伊德把一切妨碍患者好转的东西，都称作“阻抗”。然而我们不该把“绝望”归为这类。在分析过程中，阻碍与促进——也就是阻力与推力的相互作用，是我们必须研究清楚的。阻抗代表患者的内心想要保持现状。而患者的动力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力量，是一种能促使他克服阻力，重建内心，重获自由的能量。没有动力，我们寸步难行，而想要克服阻力，靠的正是对动力的运用。动力攻克阻力的过程，也正是治疗师了解患者的机会。动力带给患者的力量是由内而外的，可以让患者由此承受成熟过程中必须经历的痛苦。
动力给了人以冒险的勇气，敢于放弃曾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态度，而纵身进入未知的、新的态度中。这个过程，不能靠治疗师推着患者完成，必须是患者自觉自愿地想要去做。而正是因为患者的绝望感，让这宝贵的动力一度瘫痪。所以，这种动力必须被治疗师看到并予以合理引导，否则，便等于在治疗神经症的时候，无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
解释问题不等于解决问题，患者的绝望感，不是通过解释清楚就可以解决的。如果能消除患者的宿命感，激发他改变现状的自信和决心，并让他认识到绝望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而面对，就一定能将其解决，并从绝望中脱身，那么他们就拥有了改变的动力，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当然，这个过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必然还要经历起伏和挫折，比如当患者有了些积极的收获后，会变得极其乐观，甚至盲目乐观，但当他们面对更大的难题时，则又会再次陷入绝望，旧病复发。不过，尽管患者会一再经历这样的起伏，但是由于他们认识到了自己是可以做出改变的，所以，他们的动力会越来越强，而绝望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必然会越来越弱。在治疗的一开始，这种动力或许只局限在一些小愿望上，也就是患者想摆脱让自己不安的症状，但随着患者对自身所受约束的认识加深，挣脱桎梏享受到的自由和快乐越多，这种动力也就越来越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