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铺直叙的空气里,自行车所经之处涤荡的气流都成为一种跌宕起伏。
云殊低头,再抬头。
视线里梧桐树的绿色似乎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滤镜,道路两旁的人影蒸发成一缕缕的轻烟,那些交谈、耳语都放大再远离,模糊成一片连不成句子的声音。
天上的云还在缓缓移动,但似乎已经换了方向。
我是要去哪里。
她记得自己走过这条路,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在几年前的梦里。
那些碎片的梦境摇摇晃晃拼成一座坎坷不平的小桥 ,桥下的波光有些晃眼。她骑上拱桥,越靠近桥面的顶点就越感到吃力,憋着一口气一直向上蹬,自行车的速度慢下来,前面的景色也逐渐对焦。
后面的路在缓慢坍塌,她的速度刚好可以快过土崩瓦解的速度。
云殊推了推鼻梁,没有眼镜。
这样高的度数骑车不戴眼镜是不安全的,但是似乎也能勉强看得清前面的路。有鸟鸣穿过那些混乱的人声传到耳朵里。
她发现自己戴着耳机。
云殊是不适合戴耳机的,仅仅是静坐,都会从耳朵里滑落,无论什么形状、有线还是无线。
所以每次出门她都尽量避免戴耳机。
自行车越来越小,到最后似乎世界也变得庞大起来。
云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地面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她回头看过去,后面碎掉的桥面如同冰面,哗啦啦掉落在汩汩的流水中。
这是在驾校。
你的道路驾驶为什么还没考过。
她看见自己的同学茱桃在练车。她已经绕驾校两圈了。
云殊坐上卡车的驾驶座。铁道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她不知道是应该转弯,还是等待。从后视镜里看出去,车辆汇聚成车流,在不耐烦地鸣笛。
她犹豫了一下,开始缓慢地打方向盘。下坡路。在路口刹车。
开到新的道路上以后,路况也有所好转。
远远地可以看见前面迪士尼乐园中间最高的那座城堡。快到了。高铁在十一点二十准时发车。
现在是十点半。
再练两圈,你就回家吧。
她点点头,开进乐园的广场。茱桃也在。
你来啦。我刚逛完,这里面有个维尼集市,还蛮好逛的。我先回去考试了。
云殊点点头,不知不觉下了卡车。
迪士尼的路很长很绕,她终于靠近了演出的城堡。
坐着观光车一路进去,外面的工作人员才告诉她目前演出不对外开放。
要等到几点呢。她问。
差不多下午三点半吧。
该走了。
下次再来吧。
总有机会的。
夹道的绿树向中间挤压,她坐在手动的轮椅车上,像一个刚学会划船的人一样笨拙的驱使轮椅向前移动。
路上间或有认识的人经过,问她需不需要伞,看天空应该马上要下雨了。
她都客气地拒绝了。
他们的自行车开得飞快,很快就超过了她。
过了一会儿,真的打雷了。一点点的雨滴掉下来,砸在她的头顶。
云殊恍然记起自己好像是昨天洗的头发。
有些许遗憾。也许接受了他们的伞,今天就不用洗头了。
她确实腾不出手,一手遮住头发一手带动轮椅向前移动。
她抬手看表。已经错过了回程的高铁。下午的集合时间是一点四十。从这里过去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她到达大巴站的时候,刚好错过了整点的那班车。售票员说很可惜,那班车五分钟前刚走。
云殊在满是露水的草丛上坐下来。错过了。很可惜。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可以争取与时间赛跑成功。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点二十五。
来了一辆车,司机看见她招手,往这边开来。她没有问目的地,只买了票,一路坐到终点站。方向相反。
训练如果迟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不知道。
可能会被通报批评。可能会取消资格。可能会清退。
云殊闭上眼睛,下车的时候眼前是华丽的修筑在地面上的地铁站。她认出这是自己的高中母校。穿着熟悉校服的学生们三两成群地通过闸机向站台走去。比当年要繁华多了。
整座地铁被透明的玻璃半球外壳笼罩起来。外面的雨噼里啪啦地下起来,砸在玻璃罩上,有些钝钝的闷响。
她们还有多久要开始单休,还有多久参加高考,还要多久会毕业。
云殊兜着圈子找到了出口,门口有新开的面包店和冰淇淋店。不再是以前的一片荒芜。
没有伞,扫辆车回家吧。
这里的定位是余州。
她的卡只在川江生效。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