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查完房,医生翻了翻病历本,又看了一眼郭辉的后腰,说了一句:“恢复得还行,今天可以试试针灸,能缓解疼痛。”郭辉听到“针灸”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郑淼注意到他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医生没有注意到,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刘,把针拿过来。”
郑淼放下手里的水杯,站在床边,看着护士端着一只白色的托盘走进来,上面整齐摆着一排银针,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郭辉翻过身去趴在床上,医生和郑淼说:“家属把病号服给往上撩撩!”郑淼听到“家属”没来由的耳根红了。
他刚配合好医生,给郭辉露出精瘦的后腰。就看见医生已经拈起第一根针,找准位置,扎了下去。
郭辉没有出声,但郑淼看见他攥着枕套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正在被拉满的弓。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像是想把它吞回去却没能咽下去的闷哼,很轻,但那个音调一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医生又拈起第二根针,找准位置扎下去,他的喉咙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没能完全压住的哀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
医生收回手,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郑淼,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无奈:“还大队长呢,放松一点,肌肉绷这么紧,针都扎不进去。”
他把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扎,郭辉又是一声闷哼,比刚才更短促,但更难压住。医生把针盘放在床头柜上,侧过头对郑淼说:“家属在旁边转移下他的注意力,别让他这么紧张,不然效果不好。”
郑淼蹲在床边,又听见“家属”两个字,耳朵根红的更厉害了。他看了一眼趴在床上、脸埋在床窟窿里的郭辉,那个平时在车上能按着嫌疑人一声不吭的人,此刻连耳朵根都在发红。
他走到床边,弯腰凑近郭辉的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哥,你刚才叫得还挺好听的。”
郭辉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只闷声说了一句:“你闭嘴。”
郑淼没有闭嘴,他往床沿上坐了坐,伸手在郭辉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没事,很快就好了,忍一下。”
郭辉没有说话,但他攥着枕套的手指松了一点。医生趁机又扎了一针,这一次郭辉只是闷哼了一声,比之前闷了些,像一只正在把哀嚎咽回肚子里的动物。郑淼收回手,没有再拍,但也没有走远,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医生把所有的针都扎完。
等医生收拾针盘走了之后,郭辉抬起头来趴在手臂上,脸还是红的,但已经比刚才淡了一些。
郑淼已经坐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身上的银针,两人一对视,郑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等我好了弄死你!”郭辉脸红脖子粗的低声吐出两句话。
“行,我等着!”从高考完,郑淼活泼开朗了不少,在郭辉面前说话也越来越放肆。有句话叫“被爱的有恃无恐,”说的就是他吧,郑淼有时候这样想自己。
郭辉看着郑淼开朗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这下完了。一个刑警,一个在队里从来没有人见他皱过眉的人,在一个刚高考完的小孩面前,因为几根银针,把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硬汉形象全毁了。
郭辉住院时程垚给他打过电话,听出口气不对劲,问了原因和医院后,在郑淼到的第三天来到了医院。
他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在病房门口敲了一下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郭辉正靠在床头,旁边坐着一个小伙子,正在低头削苹果。
郭辉抬头看见程垚,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程垚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来看看你。腰怎么样了?”
郭辉说:“老毛病了,歇几天就行。”
他侧过头,朝旁边的小伙子抬了一下下巴:“郑淼,这是我朋友程垚。”
郑淼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站起身来,冲程垚点了一下头:“程哥好。”
程垚意味深长的看了郭辉一眼,也笑了一下:“你好。”
两个人当着郑淼没有过多交流,郑淼看着两个人很熟,就找话题躲了出去。
“辉哥,伤哪儿不好,怎么唯独是腰呢?以后还能行吗哈哈哈!”
“三土,你过了啊!敢取笑你哥!”
程垚叹了口气:“辉哥,人还这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郭辉被个弟弟说的老脸一红,:“滚一边去,哪有你说的那么…再说他先表白的,我岁数大了尊老爱幼不行吗?”
“嚯嚯嚯,我才知道尊老爱幼可以这么用啊!”
程垚正色道:“不过辉哥,说真的,你俩可以可是‘路漫漫,其修远兮’,有的熬啊!”
病房里短暂的玩笑过后,空气重新沉淀下来。程垚那句“有的熬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在郭辉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沉默了片刻后,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三土……你说,以后能有结果吗?”
程垚看着好友眼底那抹少见的忐忑,收起了刚才的嬉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有,肯定有。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等待。那孩子底子好,估计考得不错,等读完研究生,少说还得有好几年。辉哥,这几年异地、等待,你能坚持住吗?”
郭辉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怎么坚持不住?他又不是去火星。
我可以去看他,再说学生也有寒暑假,一年到头总能聚上好几次。只要心里有,这点距离算什么。”
看着好友这副笃定又深情的模样,程垚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郭辉会因为年龄和现实的差距而打退堂鼓,没想到这老家伙一旦动了心,比谁都坚定。
探望的时间不长,程垚没再多留。他走出病房时,正好在走廊拐角碰上了买水回来的郑淼。小伙子脸上带着几分未褪去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名为“热恋”的气息。
程垚看着郑淼那副模样,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趟医院探病,正事没聊几句,倒是结结实实吃了一肚子的狗粮。
他一边往电梯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年头,连生病住院都能变成大型秀恩爱现场,真是没天理了。不过,看着郭辉难得一见的轻松神色,他又觉得,倒也不算亏。
周末的阳光正好,袁鑫和程垚开着车,直奔市郊新开的家具城。两人刚拿到新房的钥匙,正处于对“家”充满无限憧憬的阶段,车里放着轻快的音乐,袁鑫手里还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
车子停稳,两人推门下车,一抬头,程垚的脚步微微一顿。这家具城的招牌赫然写着“潘氏家居”,正是潘慧家开的产业。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袁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个农村看风水的,若是被潘慧撞见自己带着个大男人来挑新房家具,指不定会传出什么离谱的八卦。
“怎么了?”袁鑫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即挑了挑眉,眼底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没事,碰上个熟人。”程垚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待会儿要是碰上了,你就说是我亲戚的房子,我来帮着参谋参谋。”
袁鑫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进大厅,正对着几款真皮沙发比划着尺寸,一道带着几分惊讶的女声便在身后响起:“哟,这不是程师傅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逛了?”
程垚心里暗道一声“怕什么来什么”,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潘姐,真巧啊。这不是有个亲戚刚置办了新房,非拉着我过来帮忙挑挑家具,说我这眼光好。”
他说着,侧过身将袁鑫让了出来,语气平淡地介绍道:“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弟。”
袁鑫配合地伸出手,礼貌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潘慧的目光在程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袁鑫身上。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阅人无数,一双眼睛早就练得毒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虽然嘴上说着是“表弟”,可那看向程垚的眼神里,分明藏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只有伴侣间才有的默契与温柔。那种眼神,绝不是普通亲戚或者朋友能装得出来的。
潘慧眼底划过一丝玩味,她并没有拆穿程垚这拙劣的借口,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程垚的肩膀:“行啊,表弟长得挺精神。既然是亲戚的房子,那姐肯定给你们打个折。程垚,你眼光确实不错,挑‘家人’的眼光,比挑家具的眼光还准。”
程垚被她这话说得后背微微一僵,干笑了两声:“潘姐说笑了,您过奖。”
潘慧没再多言,只是留下一个“我懂”的眼神,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等潘慧走远,袁鑫才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凑到程垚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程垚的耳廓:“三土,你这‘远房表弟’的身份,看来是坐实了?”
程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伸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少贫嘴,赶紧挑沙发,挑完了回家。”
袁鑫笑着躲开,顺势捏了捏程垚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