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
素砾(lì)皛(xiǎo)修渚,南岳无馀云。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诸梁董师旅,芊胜丧其身。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xūn)。
双阳甫云育,三趾显奇文。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
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意译:当阳光照耀在南方大地,凤鸟互相和鸣。秋草虽然还没有枯黄,和煦的风却已经消沉。白色的乱石子在长洲上耀光刺眼,南岳顶上不见了紫色的祥云。豫章公与高门大姓相对抗,虞舜帝的坟墓本就在零陵。我流泪,叹息满怀,侧耳倾听雄鸡的啼鸣。国内有人献上嘉禾,四灵祥瑞为我所驯。叶公帅军讨伐白公,白公兵败已丧其身。汉献帝禅位被贬到山阳小国,曹丕成就了帝业再不去关心。篡夺者很懂得卜式善牧的道理,众旧臣又只求安乐不肯效忠故君。周平王曾被迫东迁洛邑,王子接藏在丹穴仍不免被艾草烟薰。重日降生也不能保住帝位,三足乌又带来禅代的传闻。王子晋喜欢吹箫跨鹤,正当午翱翔在河汾之滨。陶朱公练养长生之术,悠然闲居,远离世上纠纷。在那高高的西岭里面,安卧着我钦敬的夷齐两位高人。天赋的容颜自应永久保持,殇子与彭祖毕竟不能同论。
词语汇
重离句:这两句是说,伯夷、叔齐那出众的节操将会永久存在,正如长寿的彭祖同夭折的儿童不能等量齐观。
创作背景
这首诗约作于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陶渊明五十七岁。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晋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自己称帝,建刘宋王朝,改年号为永初。次年九月,以毒酒授张袆,使鸩王。张袆自饮而卒。继又令士兵越墙进毒酒,王不肯饮,士兵以被褥闷杀之。
《述酒》以比喻手法隐晦曲折地记录了刘裕篡权易代的过程,对晋恭帝以及晋王朝的覆灭流露了无限的哀惋之情。此时陶渊明已躬耕隐居多年,乱世也看惯了,篡权也看惯了,但这首诗仍透露出他对世事不能忘怀的精神。
为了避祸,陶渊明把这首诗写得十分隐晦。经韩子苍、汤汉及后来注家的努力,终于弄清了诗意。
全诗四句为一层次,共六层次;只有收尾作六句,组成第七层次,一、东晋运祚,由盛趋衰;二、逆篡不断,至于桓、刘;三、诗人感慨,宋代晋瑞;四、刘灭桓玄,恭帝遭害;五、除异务尽,逃也不免;六、简文应谶,晋祚告尽;七、我亲夷齐,天容当固。
这首诗的标题旁有一个题注,“仪狄造,杜康润色之”。仪狄是夏禹时代酒的发明者,而杜康是西周时人,正是在他改进了酿酒技术后,酒才风行于天下。这个题注仿佛让人们以为陶潜这首诗是在记述酒的发明发展史,其实根本不是。陶潜在这里用了影射手法,实际上是以仪狄影射桓玄,以杜康影射刘裕。桓玄篡位时用毒酒鸩杀了司马道子,而在陶潜听到的传闻中,晋安帝司马德宗和晋恭帝司马德文,也都是被毒酒毒死的。这首诗里的“酒”,实际上指的是毒死司马皇族的毒酒,这首诗实际上是在感叹东晋王朝的灭亡。
陶潜写《述酒》的时候,一定悲痛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又只能用隐蔽晦涩的手法去写,甚至故意写错几个字,好让当权者无法看懂,也就无从迫害他。他对东晋王朝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对末代皇帝被残杀的切肤之痛,都深深隐藏在这首诗里。
此诗被看作刺世诗,更恰切地说,是一首史诗,是中国文学史上优秀的史诗。重黎之光普照南国,人才众若风鸣相闻。照南陆,寓言东晋之初,如日丽大,得以中兴。《周易·说卦》,“离为火、为日。”故“重离”代指太阳天上的太阳暗喻地上的皇帝-司马氏。《晋书·宣帝纪》说晋代皇帝司马氏是重黎的后代。而“重离”与“重黎”谐音。南陆,《周易·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太阳照到南边的陆地上,暗喻晋室南渡,东晋开始。“鸣鸟”,指鸣叫的凤凰,暗喻东晋初年名臣荟萃,如祖逖、王导、温峤、郗鉴、陶侃等人,都立下了赫赫功勋。
秋草句:秋草虽然尚未枯黄,春风早已消失散尽。融风,立春后的东北风。《说文·风部》,“东北曰融风。”融又暗指司马氏。融为火,火神即祝融。相传祝融为帝喾时的火官,后人尊为人神。而祝融实即司马氏先人重黎。分,分散消失。这两句说,秋草虽然没有完全衰黄,但春风久已消失。同时暗喻东晋王室运柞已经逐渐衰弱。
这四句诗概括了东晋从开国到衰亡的百年沧桑,从中不难看出,这首诗是一首政治诗,谈论的正是晋宋易代的重大历史事件,难怪陶潜要用如此隐晦曲折的手法了。
素砾(lì)句:白砾皎皎长洲之中,南岳衡山已无祥云。暗喻奸邪得势。素砾,白石,比喻王敦、苏峻等犯上作乱的奸邪。古人常用砾与玉并举,砾指好邪,玉比忠贤皛,皎洁,明亮。修渚,长洲。这里是以江陵九十九洲代指渚宫江陵。汤汉注,“修渚,疑指江陵。”桓玄自称荆州刺史后,曾增填九十九洲为一百,为他称帝制,造祥瑞。素砾显于江清,则喻好邪得势,同时也暗指桓玄盘踞江陵阴谋篡权。南岳无余云,暗喻司马氏政权气数已尽。南岳,即衡山,五岳之一,在湖南。晋元帝即位诏中曾说“遂登坛南岳”,而且零陵就在南岳附近。所以“南岳”代指江左司马氏政权。云,指紫云,即古代数术家所谓王气。又《晋书·元帝纪》,“始皇时望气者,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之应在于此矣。”则“无余云”即指司马氏政权气数已尽。这些小石子在长江边闪着凶光冒着邪气,将南岳山头的祥瑞云气冲散了——也就是说,东晋王朝从开国之日起,就不断发生奸邪篡逆叛乱之事,国势一天比一天衰落。
豫章句:豫章与帝分庭抗礼,虞舜已死只剩灵坟。暗指刘裕继桓玄之后与司马氏政权分庭抗礼。豫章,郡名,在今江西南昌。《晋书·桓玄传)载,太尉桓玄讽朝廷以“平元显功封豫章公”。又《晋书》义熙二年(406),“尚书论建义功,奏封刘裕豫章郡公”。抗,对抗,抗衡。高门,即皋门,天子之门。《诗经·大雅·緜》,“乃立皋门,皋门有伉。”重华固灵坟,暗指晋恭帝己死,只剩坟墓而已。重华,虞舜名。这里代指晋恭帝。晋恭帝被废为零陵王,而舜墓即在零陵的九嶷山。固,但,只。固灵坟,只剩一座灵坟。这两句意思是说,刘裕继桓玄之后与晋王室相抗衡,晋恭帝只有死路一条。
流泪句:心中悲怨叹息流泪,倾听鸡鸣盼望清晨。抱中叹,内心叹息。抱指怀抱、内心。司晨,指报晓的雄鸡。这两句是说,内心忧伤而呗息,彻夜难眠,侧耳听着雄鸡报晓,等待天明。
神州句:国内有人献上嘉禾,四灵祥瑞为我所驯。神州,战国时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后来用‘神州’作中国的代称。这里指国内。献嘉粟,嘉粟又称嘉禾,生长得特别茁壮的禾稻,古人认为是吉瑞的象征。晋义熙十二年(417),巩县人得粟九穗,刘裕把它献给帝,帝又归于刘裕。《礼记》“麟、凤、龟、龙,谓之四灵。”义熙十三年,进封刘裕为宋王,沼书中曾说,“自公大号初发,爱暨告成,灵祥炳焕,不可胜纪。岂伊素雉远至,嘉禾近归已哉!”又晋恭帝《禅位诏》中也说“四灵效瑞”。为我驯,为我所驯服,即归属于我。“我”代指刘裕。这两句是说,刘裕假托祥瑞之兆,图谋篡位。
这四句写陶潜当初听到晋安帝被害的消息,义愤填膺,悲哀难抑。多少个夜晚他流泪叹息,一直到雄鸡啼鸣还难以入眠。而如今连已经逊位的晋恭帝竟然也惨遭杀害,诗人的悲愤更是无法言喻。
诸梁句:叶公帅军讨伐白公,白公兵败已丧其身。诸梁,即沈诸梁,战国时楚人,封叶公。董,治理,统帅。师旅,军队。芊(qiān)胜,楚太子的儿子,居于吴国,为白公。《史记·楚世家》载,白公杀楚令尹子西,赶走楚惠王,而自立为楚王。月余,叶公率众攻之,白公自杀,惠王复位。按,桓玄篡晋建立楚国,刘裕籍彭城,也为楚人。所以这两句以叶公、白公征战之事,影射桓玄篡晋后又为刘裕率众部所灭。
山阳句:献帝被废犹得寿终,恭帝虽死不得存间。山阳指汉献帝刘协。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魏王曹丕称帝,废献帝为山阳公。山阳公十四年后寿终,年五十四。下国,即指逊位后归山阳(在今河南怀州)。成名犹不勤,指零陵王被杀。《周书·谥法解》,“不勤成名曰灵。”古代帝王不善终者,即追谥为“灵”。不勤,不劳,不安慰。成名,指受到追谥。这两句的含义是,零陵王虽然被迫禅位,但仍不免被杀害,死后也得不到安慰,他的命运还不如山阳公的善终。
卜生句:卜式善牧恶者辄去,安乐失职不为其君。卜生,指卜式。汉朝的卜式是放羊的高手,曾经对汉武帝说,“治理人民和放羊的道理有些相似,我放的羊全都要是能够按时起居的,只要有偷懒睡觉的就杀掉,害怕它们败坏了整个羊群。”陶潜引用这个典故,暗喻刘裕为了达到篡晋称帝的目的,二十年来处心积虑地诛除异己,过去协同他讨灭桓玄的刘毅、诸葛长民、司马休之等人,都先后被杀。“安乐不为君”,是指褚秀之、褚淡之等人媚宋求荣,协同杀害晋安帝和晋恭帝。此句以安乐不尽忠刘贺事,暗指晋臣僚不忠于晋室。
平王句:平王东迁离开旧都,中原皆被匈奴入侵。东周的开国君主周平王,东迁雒邑(今河南省洛阳市)之事。去,离开。旧京,旧都镐,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这里是借平王东迁事,指晋元帝建基江左。峡中纳遗薰,峡同“郏(jiá)”,指郏鄏(rǔ),即今洛阳。薰,薰育,亦作严狁。猃狁、荤粥、獯鬻、荤允等。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名。殷周之际,主要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北境及内蒙古自治区西部,春秋时被人称作戎、狄,后亦称为匈奴。刘聪为匈奴遗族,曾攻陷洛阳,晋元帝因此东迁。这两句是说,晋元帝离开旧都东迁江左之后,洛阳一带中原地区就被匈奴占领了。
双阳句:司马昌明已有后嗣,三足乌显成宋代晋。双阳,重日,寓言“昌”字。指晋孝武帝司马昌明。甫云育,开始有了后嗣。《晋书·孝武帝纪)载,“初,简文帝见谶云,”晋祚尽昌明‘。“待其于孝武帝降生,无意中竟取名为”昌明“。于是流涕悲叹,以为晋柞已尽。但孝武帝死后,子安帝又嗣位,晋朝并未尽于”昌明“。这句是说,孝武帝既已有了后嗣,便可延长晋朝江山。三趾,三足,即三足乌。晋初曾用它作为代魏的祥瑞。《晋诸公赞》,”世祖时,西域献三足乌。遂累有赤乌来集此昌陵后县。案昌为重日,乌者,日中之鸟,有托体阳精,应期曜质,以显至德者也。“显奇文,是说谶纬之言,本为晋代魏之祥瑞,而今又成为宋代晋之祥瑞,故曰”奇“。这句意思是,三足乌又成了刘宋代晋的祥瑞征兆。
王子句:王子吹笙白日仙去,正午遨翔汾河之滨。王子,即王子晋。《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名晋,好吹笙,年十七,乘白鹤,白日升仙而去。清吹,即指吹笙。此句以王子晋托言东晋,谓已亡去。日中,即正午,有典午之意。典,主其事,即“司”;午,属马,典午托言司马,暗指晋。翔,邀游。河汾,晋国地名。遨游河汾,暗指禅代之事。《梁书·武帝纪》载禅位策说,“一驾河汾,便有窅然之志;暂适箕岭,即动让王之心。”又《庄子·逍遥游》,“尧往见四子于汾水之阴,窅然丧其天下焉。”这两句是以王子晋年十七而仙逝喻晋朝在刘裕的控制下十七年而亡,司马氏政权以禅代而告终。
朱公句:陶朱修炼长生之术,隐居避世离开纠纷。朱公指战国时范蠡。范蠡佐越破吴后,变姓名游于江湖,至陶(地名),号陶朱公。这里是以朱公隐“陶”字,是陶渊明自称。练九齿,修炼长生之术。九与“久”谐音义同;齿,年龄。九齿即长寿。世纷,世间的纷乱。这两句说,我要修炼长生之术,退隐闲居,离开纷乱的世界。
峨峨句:高高西山夷叔所居,安然仰卧为我所钦。峨峨,高大的样子。西岭,即西山,指伯夷、叔齐隐居之地,不食周粟,采薇充饥,终于饿死。偃(yǎn)息,安卧。《诗经·小雅·北山》,“或偃息在床,或不己于行。”亲,“这里有钦慕、敬仰的意思。这两句是说,那高高的西山之中,安卧着我所仰慕的伯夷、叔齐两位高人。
天容句:天人之容永世长存,彭祖长寿难与比伦。天容,天人之容,即出众人物的形象,指伯夷、叔齐。永固,永久保持。彭,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彭祖。殇(shāng),指夭折的儿童。等伦,同等,一样。这两句是说,伯夷、叔齐那出众的节操将会永久存在,正如长寿的彭祖同夭折的儿童不能等量齐观。
创 作 背 景
这首诗约作于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陶渊明五十七岁。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晋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自己称帝,建刘宋王朝,改年号为永初。次年九月,以毒酒授张袆,使鸩王。张袆自饮而卒。继又令士兵越墙进毒酒,王不肯饮,士兵以被褥闷杀之。
《述酒》以比喻手法隐晦曲折地记录了刘裕篡权易代的过程,对晋恭帝以及晋王朝的覆灭流露了无限的哀惋之情。此时陶渊明已躬耕隐居多年,乱世也看惯了,篡权也看惯了,但这首诗仍透露出他对世事不能忘怀的精神。
为了避祸,陶渊明把这首诗写得十分隐晦。经韩子苍、汤汉及后来注家的努力,终于弄清了诗意。
全诗四句为一层次,共六层次;只有收尾作六句,组成第七层次,一、东晋运祚,由盛趋衰;二、逆篡不断,至于桓、刘;三、诗人感慨,宋代晋瑞;四、刘灭桓玄,恭帝遭害;五、除异务尽,逃也不免;六、简文应谶,晋祚告尽;七、我亲夷齐,天容当固。
这首诗的标题旁有一个题注,“仪狄造,杜康润色之”。仪狄是夏禹时代酒的发明者,而杜康是西周时人,正是在他改进了酿酒技术后,酒才风行于天下。这个题注仿佛让人们以为陶潜这首诗是在记述酒的发明发展史,其实根本不是。陶潜在这里用了影射手法,实际上是以仪狄影射桓玄,以杜康影射刘裕。桓玄篡位时用毒酒鸩杀了司马道子,而在陶潜听到的传闻中,晋安帝司马德宗和晋恭帝司马德文,也都是被毒酒毒死的。这首诗里的“酒”,实际上指的是毒死司马皇族的毒酒,这首诗实际上是在感叹东晋王朝的灭亡。
陶潜写《述酒》的时候,一定悲痛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又只能用隐蔽晦涩的手法去写,甚至故意写错几个字,好让当权者无法看懂,也就无从迫害他。他对东晋王朝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对末代皇帝被残杀的切肤之痛,都深深隐藏在这首诗里。
此诗被看作刺世诗,更恰切地说,是一首史诗,是中国文学史上优秀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