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三百天后,我选择交白卷》

当我真的被困在时间循环中,却发现这天是我高考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同一天里活了整整两百九十七次。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第两百九十八次睁眼时,我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窗帘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弧度,楼下早餐铺的油锅滋啦声准时响起,我妈敲门的声音分贝和频率都没变——一切都是复制粘贴般的精准。我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准考证,照片上的自己一脸青涩,眼神里还带着那种对未来的紧张和期待。


那是我最开始的模样。


但现在不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今天会发生的一切:七点十二分,我会在卫生间门口撞见正在刷牙的我爸,他会含着一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别紧张”;七点二十五分,我妈会把一碗面条端到我面前,碗底藏着一根红肠,那是我家的“状元面”,她已经连续做了十二年,每年的味道都一样;七点五十分出门时,楼下的王奶奶会冲我喊“加油”,她养的那条土狗会摇着尾巴多跟三步路。


然后我会走进考场,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头顶上的风扇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一场语文,作文题目是《我与这个时代》。第二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我永远做不出来——是真的永远做不出来,因为我早在第五次循环时就放弃了尝试。


我花了大约前十五次循环来确认自己真的被困住了,又花了三十次来接受这个事实。接下来的五十次里,我尝试了一切可能打破循环的方法:我考过满分,也考过零分;我试图逃出考场,也试过从二楼跳下去——那一次我摔断了腿,然后在剧痛中等待十二点的到来,等到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我在考场上大喊过“我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了”,换来的是监考老师同情的目光和考后的心理疏导。每一个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我都会在那个瞬间失去意识,然后重新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醒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月七号,五点五十八分。


第一百次循环的时候,我彻底放弃了“考个好成绩打破循环”的念头。我开始做一件在这个设定下听起来很离谱的事——我开始观察。


不是观察题目,是观察人。观察这个被高考紧张感笼罩着的世界里,每一个和我困在同一段时间里的生命。


最先注意到的是坐在我右前方的女孩,叫林念。她的名字我是从答题卡上看到的。在最初的循环里,她只是我余光中一个模糊的背影,扎着低马尾,写字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第一百二十三次循环时,我第一次发现她的右手手腕上贴着肉色的膏药,写作文写到一半时会停下来转一转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后来的循环里,我开始留意更多关于她的细节。她用的笔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的橡胶套已经磨得发亮;她的文具盒是铁皮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银色的底;她在考数学之前会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脆,像是给自己一个小小的仪式。有一回她忘记带糖了,我看到她的手在桌肚里翻找了好一阵,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放回了桌面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会让我记这么久。


可能是第一百五十次循环的某一天,也可能是更靠后一些的日子——反正时间在这种循环里早已失去了意义——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看了林念两百多遍了。每一次她都在做同样的事,露出同样的表情,犯同样的错误。数学卷子第三道选择题,她永远会先选B,然后在检查时改成C,而正确答案就是B。我坐在她斜后方,每一次都看着她涂改,想开口提醒却又一次次把话咽回去。因为我试过提醒,在早期的循环里,但那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开始好奇她的人生。考完第一天的那个晚上,我试过跟踪她——别误会,不是跟踪狂的那种跟踪,我只是想知道走出考场之后她会去哪里。她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层楼的那种红砖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住在三楼,窗台上放着一盆芦荟,长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怎么精心打理但又不愿意放弃的那种植物。


第二百零七次循环,我做了一件此前从未做过的事。趁监考老师不注意,我撕了草稿纸的一角,写了“第三题选B”,趁交卷的时候塞进了她的笔袋。


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她的手腕看起来比之前更肿了一些。


第二百一十四次循环,我路过她的座位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她正在往手上贴新的膏药,旧的已经被揉成一团塞在笔袋的角落里。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大概是因为写字太多怕指甲硌到笔杆。我听到她同桌问她手腕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有点腱鞘炎,老毛病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是刚睡醒的嗓音。


第二百三十次循环,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永远困在这一天里,那我要怎么办?前两百多次我都在想怎么出去,后来我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我开始琢磨另一个方向的事——如果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了,那我该怎么把它过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第二百四十五次循环,我花了一整天记住了林念在草稿纸上写下的所有东西。她在做数学题的时候喜欢在草稿纸的边角画小猫,画得很烂,圆不圆方不方的,但她每次画完都会自己偷偷笑一下,然后用笔把小猫涂成实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卡了很久的齿轮突然转了那么一丁点角度。


第二百七十六次循环,我发现了更让我震惊的事。考理综的时候,林念的鼻炎犯了。她不敢大声擤鼻涕,只能用手帕捂着鼻子,小声地吸着气。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声音影响考场秩序,但也没说什么。然后我看到林念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板药,扣了两颗塞进嘴里,干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她头都没抬,像是怕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而在那之后的每一次循环里,我才注意到她其实一直在吃药。她的书包侧袋里永远放着那板氯雷他定,白色的药片已经吃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两颗。这意味着在真实的、没有被循环的那一天里,她也是带着过敏走进考场的。


我开始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第三百次循环的时候,我甚至试着去翻了学校的贴吧和往届毕业照。我发现林念高一的时候是校刊的美术编辑,她画的东西其实很好看,只是数学草稿纸上的猫画得丑,大概是因为她的心思根本没在猫上。我翻到了她在校刊上登过的一篇小文章,写的是她家楼下那只流浪猫,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它从来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今天有太阳,它就躺在阳光里。”


我把这句话抄在了我的准考证背面。


第三百一十五次循环,凌晨三点,我躺在我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我是说真正意义上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那我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答案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最遗憾的,是从来没有跟林念说过一句话。


她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努力让我觉得心疼。不是同情,是心疼。她是那种把所有的劲都用在手上、用在笔尖上的人,眉头总是微微拧着,像是在跟每一道题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手腕上的膏药从早贴到晚,薄荷糖只在数学考试前才舍得吃一颗。她把所有能省的时间都省下来做题,连擤鼻涕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三百次的观察让我看清了一个事实: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我们都被这个叫做“高考”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都以为跨过这一天人生就会豁然开朗。可我在这无限循环的三百多天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人生从来不会因为某一场考试就豁然开朗,就像我的循环从来不会因为我考了满分就结束。


第三百二十次循环,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我妈照例端着“状元面”进来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地吃完了每一口,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爸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我走进去跟他说了一声“爸,谢谢你”。他含着泡沫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了句“这孩子,大清早的说什么呢”,但我看到他眼角挤出了几道笑纹。


七点五十分出门时,王奶奶的狗照例跟着我跑了三步。我蹲下来摸了它的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我走向考场,坐在我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头顶的风扇咯吱咯吱地响着。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目是《我与这个时代》。


我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一段话。三百多天里我想了无数遍这段话该怎么写,但落笔的时候,我发现真正想说的话根本不需要打草稿。我写的不是议论文,不是那些被辅导班反复强调的“标准结构”,我写的就是我这三百天里看到的东西——考场里的风扇声,窗外的蝉鸣,前排女孩手腕上的膏药,草稿纸边角的小猫,以及被困在同一天里时我突然想明白的一个道理。


我写的是:这个时代里,每一个努力的人都值得被看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我没有检查,因为我知道检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好,操场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无数片小小的镜子在反射着光。


数学考试的时候,我依然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但我用草稿纸画了一只猫,画得比林念的还丑。交卷前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揉着手腕,膏药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考完数学的那个下午,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人群从各个考场里涌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地打电话说“妈,我考砸了”。林念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侧脸。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手里攥着那颗刚剥开的薄荷糖。


我朝她走了过去。


“同学,你的数学选择题第三题,你后来改的那个答案是对的,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就好。”


她愣住了,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带着一点深棕色的光泽,睫毛很长,可能是因为过敏,眼尾有一点点泛红。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选择题答案?”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而且午夜十二点一到这一切都会重置。我只是笑了笑,问她:“你的手腕好点了吗?腱鞘炎的话,考完这几天记得好好休息一下,别急着估分。”


她的眼睛瞪大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右手的手腕。


“你到底……”


“我叫程远,和你同一个考场,倒数第三排靠窗。”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豁然打开,三百多天的循环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重要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很棒,真的。”


走廊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有人在翻书对答案,操场上的广播正在播放考场纪律的最后一遍通知。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但林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个很浅的笑。


“谢谢你。”她说,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薄荷糖,“要不要来一颗?”


我接过那颗糖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心。她的掌心很凉,大概是考场空调开得太足了。


“明天还考呢,早点回家吧。”她说。


“明天”这两个字,在循环的三百多天里,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但这一次,我竟然觉得它或许真的会来。不是因为我相信循环会结束,而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了“明天”这个词。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等着午夜的到来。我妈以为我在紧张明天的考试,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坐在我床边说了很多安慰的话。那些话我听了三百多遍,但这一次我没有不耐烦。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心想,如果这就是永恒的话,其实也没那么糟。


零点。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个熟悉的失重感。


然后,我听到了闹钟的声音。


六月八号,早上六点整。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窗外,早餐铺的油锅照常响起,但这一次,我闻到的不是重复了三百多次的那个早晨的味道,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清晨。


循环结束了。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真实得不像话。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被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起这么早,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没事,就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天走进考场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林念。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得比昨天高了一点,手腕上换了新的膏药。看到我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糖很管用,”我说,“今天再加一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放在我手心里。她的手指这一次是温热的。


“好好考,程远。”


“你也是,林念。”


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我翻开草稿纸的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明天见。


这一次,是真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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