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筹码
沈正业的别墅坐落在海城北面的半山腰上,独门独院,三层的欧式建筑,门前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一年四季都绿得发假。这里是海城公认的富人区,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每一栋别墅背后都站着一个身家过亿的家庭。但此刻,这栋价值过亿的别墅里,气氛凝重得像灵堂。
陆明轩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沈家的保姆领他进门,穿过玄关和客厅,上了二楼的书房。沈正业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他的头发比上周饭局时白了一些,眼袋也更重了,整个人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表面还立着,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沈叔叔。”陆明轩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爸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
沈正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而疲惫,像一潭死水被风吹了一下,漾开几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听说了。”他将雪茄放在烟灰缸边,靠进椅背里,声音沙哑,“你爸这次,恐怕不好过关。”
陆明轩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沈叔叔,我爸说您手里有那个人的把柄。只要把那个人交出去,我爸的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沈正业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明轩以为他睡着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你爸太天真了。”沈正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那个人,不是你想交就能交的。他在海城经营了三十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你动他一根手指头,他会让你全家陪葬。”
陆明轩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正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明轩,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陆明轩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过了很久,沈正业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
“你自己看。”
陆明轩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的复印件。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的脸被刻意模糊了,但男人的脸清晰可辨——方脸,浓眉,面容严肃,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一个像是会议室的背景前。
陆明轩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海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韩明远。”沈正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之前是规划局局长。东区旧改项目的第一轮规划,就是他主持制定的。”
陆明轩的手指开始发抖。韩明远,这个名字他在无数个饭局上听到过,在各种红头文件上看到过。这是海城真正的权力核心人物之一,是那种一句话就能让一个项目起死回生、也能让一个企业灰飞烟灭的人。
“我爸和韩明远……”
“你爸只是韩明远的一只手。”沈正业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死亡报告,“刘志远是另一只。韩明远从来不直接出面,所有的事情都通过中间人传递。你爸负责出钱,刘志远负责办事,韩明远负责在上面罩着。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
陆明轩将照片和文件塞回信封,手还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正业。
“沈叔叔,您手里有什么把柄?”
沈正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个U盘,黑色的,和沈念从刘志远家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里面有一份录音。”沈正业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的秘密,“二十五年了。我一直留着,从来没有用过。”
“录音的内容是什么?”
沈正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明轩。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从书桌一直延伸到门口。
“明轩,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清许送走吗?”
陆明轩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沈清许身上。
“不是因为清许不是我的女儿。”沈正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这件事,“而是因为,她的亲生父亲,是韩明远。”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陆明轩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沈清许干净的脸、怯生生的笑容、小心翼翼的语气,还有沈正业看向她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愧疚的眼神。
“二十五年前,韩明远还是规划局局长。”沈正业的声音继续着,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不紧不慢地播放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他看上了你沈伯母,在一次酒局上灌醉了她。后来就有了清许。我知道这件事后,本来想离婚,但你沈伯母跪在我面前,说如果离婚她就去死。我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件事压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明轩,目光里有一种陆明轩从未见过的苍凉。
“但清许不能留。她长得太像韩明远了,任何人看到她,都会猜到什么。所以我以‘意外丢失’的名义,把她送走了。这一送,就是二十五年。”
陆明轩的手心全是汗。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沈正业对沈念这个养女如此苛刻,为什么他对沈清许的回归如此冷漠,为什么沈母在沈清许回来后反而更加沉默。这个家,从始至终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U盘里的录音,是韩明远亲口承认这件事的证据。”沈正业走回书桌边,拿起那个黑色U盘,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二十五年了,我一直留着,从来没有用过。因为我怕。韩明远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陆明轩盯着那个U盘,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用韩明远来保陆远洲,用把柄来换筹码。
“沈叔叔,把这个U盘给我。”他的声音有些急切,“我去跟韩明远谈。他不想身败名裂的话,就必须帮我把爸捞出来。”
沈正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明轩,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沈正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是为了清许。如果有一天,韩明远的事被翻出来,清许的身世就不可能再保密了。到那时候,我希望你能护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陆明轩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沈叔叔,您放心。我会护着清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沈正业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明轩,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明轩将U盘塞进西装内袋,快步走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正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明轩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次手、端起过无数次酒杯,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走了。”沈正业说,声音沙哑而疲惫,“U盘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好。”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那个声音说,“清许会安全。你和你妻子,也不会被牵连。”
电话挂断了。
沈正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深如刀刻的皱纹。他的表情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读不出来。
与此同时,陆明轩的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西装内袋里那个U盘,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有了这个,他就有了一切。
他可以将韩明远变成自己的筹码,让韩明远动用所有关系把陆远洲捞出来。作为交换,他会替韩明远保守那个秘密。至于沈清许——她是死是活,关他什么事?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韩市长,我是陆明轩。我手里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对,关于二十五年前的。您今晚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今晚八点,老地方。”
陆明轩挂断电话,猛踩油门,车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在盘山公路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机已经被监听了。
万国大厦顶层,江临放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林锐站在一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江临遇到了真正棘手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江总,现在怎么办?”林锐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临睁开眼睛,目光冷冽而锋利,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通知顾深。韩明远这条线,可以收了。”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给沈念打个电话,让她今晚不要出门。哪都不要去。”
林锐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江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黑暗吞噬。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存过、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棋子已经落到了该落的位置。接下来,该你了。”
江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删除了消息,将手机收进口袋,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念的脸。不是她穿香槟色礼服站在订婚宴上的样子,而是她今天下午坐在他车里、手肘上贴着创可贴、说“你说的这句话我会记住”时的样子。
他忽然希望,今晚过后,她还能用那种眼神看他。
而不是像看一个骗子一样。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