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的盛宴(4)

第五章 入局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沈念走出万国大厦的电梯。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三天来整理的所有材料。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整个人的气质冷冽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走廊尽头,黑色大门敞开着。江临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炭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茶几上摆着两份早餐——三明治和咖啡,包装袋上印着城南一家很有名的烘焙坊的标志。

“坐。”江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先吃早餐。”

沈念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八分。她没有推辞,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她确实饿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江临没有催她,自顾自地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沈念偶尔咀嚼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九点零三分,沈念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擦了擦手,将文件袋里的材料全部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

“江总,这是我这三天整理出来的东西。”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个在做工作汇报的职业经理人,“分成三部分:第一,陆明轩过去三年提到过的所有项目和合作方信息,我按时间线和可信度做了标注;第二,陆氏集团的内部人际关系图,包括关键岗位人员的特点、弱点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推断出陆氏目前最大的财务漏洞。”

江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些材料上。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看着沈念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说说看。”

“海城东区旧城改造项目。”沈念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数据表,“陆氏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将近全部流动资金的百分之七十,但目前拆迁进度严重滞后,预算超支超过四成。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内资金链就会断裂。”

她停顿了一下,将平板推到他面前:“更关键的是,陆氏为了拿到这个项目,可能在招投标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如果能找到这方面的证据,陆氏不仅会失去这个项目,还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责任。”

江临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沈念敲手指的习惯如出一辙——两个理性的人,连思考方式都惊人的相似。

“你推断出的这些,有证据吗?”他问。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三个间接线索。”沈念翻出另一页资料,“第一,陆氏中标的价格比第二名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这在同类型项目中非常罕见;第二,负责这个项目的评标委员会里有一个人——刘志远,去年底刚从规划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退休后三个月就入职了陆氏旗下的一个子公司;第三,陆明轩去年在一次酒局上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是看你怎么做,而是看谁帮你做’。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项目。”

江临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他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海城之狼”。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知道你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不是这些信息本身,而是你的判断力。陆明轩跟那么多人说过话,做过那么多事,只有你一个人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沈念微微垂眸:“这不是判断力,这是自保的本能。在沈家长大,不会察言观色、不会分析局势的人,活不到今天。”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念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忽然发现,江临的睫毛很长,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移开目光,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大约二十分钟后,江临放下最后一份材料,抬起头。

“你的分析方向是对的。”他说,“东区旧改项目确实是陆氏的命门,但有一件事你猜错了——陆氏违规操作的关键证据,我已经有了。”

沈念的眼睛微微睁大。

江临从茶几下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沈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份文件的复印件。照片拍的是一个饭局的场景,画面中有两个人——一个是刘志远,另一个是陆明轩的父亲陆远洲。照片的角度很清晰,甚至能看清陆远洲将一个信封递给刘志远的动作。

“这些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江临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的人一直在盯着陆氏。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因为照片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不能证明那笔钱是贿赂。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转账记录、合同、或者内部知情人的证词。”

沈念将照片放回信封,手指微微发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临不是临时起意要对付陆氏,他已经在布局了,至少半年以上。而她,只是他棋局中的一颗新棋子。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需要你回到陆明轩身边。”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她看着江临的背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总,你让我回到一个刚刚当众退了我婚的男人身边?”

“不是回到他身边做他的女朋友。”江临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是以另一种身份——一个被沈家抛弃、无路可走、只能回头求他收留的女人。”

沈念没有说话。

“陆明轩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不行,而是自负。”江临走回沙发边,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他以为沈念离了他活不了。如果你去找他,表现得足够卑微、足够绝望,他会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你是依附于他的,没有他你就什么都不是。在这种心态下,他不会对你设防。”

“你想让我做卧底。”

“我想让你做你自己。”江临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有能力,有脑子,你只是缺一个平台。陆氏现在就是你的平台,你进去之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事——不需要偷,不需要骗,只需要把你在沈氏集团三年的工作经验用在陆氏。陆明轩会给你职位,给你权限,因为他会觉得你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沈念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材料。三天的心血,三年的感情,二十五年的寄人篱下。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没有退路了。不是因为江临逼她,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我有一个条件。”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说。”

“事成之后,我要陆氏旗下的商业地产板块。”沈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是分一杯羹,而是全部。我要自己来运营。”

江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猎物。

“沈念,”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伸出手:“成交。”

沈念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适中,不像陆明轩握手时那样虚浮无力,也不像沈父那样高高在上。这是一个平等者的握手——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

“三天后,我会和陆明轩‘偶遇’。”沈念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演一出戏。”

当天晚上,海城商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沈念被沈家正式解除了收养关系,净身出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消息的来源很可靠:沈家的律师周远舟亲口确认,沈家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解除收养关系的申请,理由是“养女长期不履行赡养义务,且与家庭成员关系恶化”。

这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海城商界疯传。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等着看沈念的笑话——一个被养父母扫地出门、被未婚夫当众退婚的女人,还有什么资格在这个圈子里混?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是沈念自己导演的。

周远舟按照她的要求,在合适的场合、对合适的人,说了合适的话。而那些“合适的人”,正好会把消息传到陆明轩耳朵里。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两天后的傍晚,沈念独自坐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日料店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味噌汤。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陆明轩。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七点十五分,日料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西装革履,步伐从容。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沈念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径直朝她走来。

“沈小姐,一个人?”

沈念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陆明轩。

是江临。

“你怎么在这里?”她压低声音,眉头微皱。

“来看戏。”江临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菜单翻了翻,“顺便吃个晚饭。这家店的刺身不错。”

沈念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出现会坏了我的计划?”

“不会。”江临放下菜单,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因为陆明轩今晚不会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偶遇’计划可以缓一缓。”江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沈念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私家侦探的报告摘要,日期是三个月前。内容是关于沈清许的身世调查——不是她如何被找到,而是她失踪的真相。

“沈清许不是被意外弄丢的。”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她是被沈家故意送走的。”

沈念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别的意思。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沈清许不是沈正业的亲生女儿。”江临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她是沈正业的妻子和别人的孩子。沈正业知道这件事后,没有离婚,没有声张,而是在女儿出生后不久,以‘意外丢失’的名义,把她送走了。”

沈念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二十五年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沈母对养女的过度关注和严格要求,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需要用沈念来填补失去亲生女儿的空虚,需要用沈念的优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沈正业的冷漠和疏离,不是因为他性格使然,而是因为他厌恶妻子的背叛,连带着厌恶那个不属于他的孩子,以及——作为替代品的养女。

而陆明轩,他知道这一切吗?他知道沈清许的身世吗?还是他只把沈清许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

“江临,”沈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江临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他说,“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什么?”

“你知道了这些之后,还会按照原计划去接近陆明轩吗?”

沈念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人声鼎沸,而这家小小的日料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无数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许久,沈念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会。”她说,“而且我要更快。”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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