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底牌
三天。
沈念给自己三天时间,不是为了犹豫,而是为了准备。
从咖啡馆回来后,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件她最擅长的事——信息整理。
过去三年里,她和陆明轩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两千个小时。吃饭、聊天、旅行、加班,无数个看似平常的相处瞬间里,陆明轩或多或少地透露过关于陆氏集团的信息。有些是直接的抱怨,有些是无意的提及,还有一些是她从他不经意的动作和表情中捕捉到的蛛丝马迹。
她把这些碎片全部记录下来,按时间、地点、内容分类,用不同颜色标注可信度。这是一个庞大而琐碎的工作,但她做得有条不紊,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术前准备器械——冷静、精确、不留死角。
第一天,她整理了陆明轩提到过的所有项目名称、合作方和大致金额。
第二天,她梳理了陆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和关键岗位人员,结合陆明轩对不同人的评价,画出了一张详细的人际关系图。
第三天凌晨三点,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项——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却让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陆明轩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爸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一个篮子里,万一那个篮子破了,整个陆氏都要陪葬。”
她当时问他在说什么,他只是摆了摆手,说喝多了,胡言乱语。
现在想来,那不是胡言乱语。
沈念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墓园。她拉开窗帘,灰蓝色的天空下,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万国大厦就在其中最显眼的位置。
江临站在那座楼的顶层,等着她的答复。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江总,我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工作三天。还有,我需要一个人——周远舟,海城大学商学院教授,他欠我一个人情。”
发完消息,她以为要等到天亮才有回复。但不到三十秒,手机震动了。
“上午十点,万国大厦37楼,整层归你用。周远舟的事,我来安排。”
沈念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上扬。凌晨三点还在线的人,不是工作狂,就是睡不着。她不确定江临是哪一种,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她最初的判断。
上午十点,沈念准时出现在万国大厦37楼。
这层楼显然已经提前清理过,办公桌椅、电脑、投影设备一应俱全,落地窗外的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等她,自我介绍说叫林锐,是江临的助理。
“沈小姐,周教授那边已经确认了,他明天下午到海城。另外,江总让我转告您,这三天您有任何需要,直接联系我就行,不用通过他。”
沈念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凌厉而随意:“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
江临知道她的生日。这意味着他查过她的所有资料——出生日期、学历背景、工作履历,甚至可能更多。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但她很快就把这种不适感压了下去。在商场上,信息就是武器。江临在展示他的诚意,也在展示他的实力。
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第一天,她完成了对陆氏集团公开财报的分析。表面上数据光鲜,但现金流和应收账款之间存在明显的不匹配。她做了一张对比表,将陆氏近三年的财报数据按季度拆解,发现从去年第三季度开始,经营性现金流就出现了持续下降的趋势,但财报上的净利润却在稳步上升。
这说明什么?要么是陆氏做假账,要么是他们在用非常规手段美化报表。无论哪一种,都是致命伤。
第二天,周远舟到了。
这位五十多岁的商学院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术老头。但沈念知道,他是国内公司治理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曾经参与过三家上市公司的并购重组,在圈内被称为“企业医生”。
“念念,三年不见,瘦了。”周远舟进门就给了她一个拥抱,目光慈爱又带着审视,“江临那小子说你遇到麻烦了?还是陆明轩的事?”
“周老师,您认识江临?”
“何止认识。”周远舟哼了一声,“他是我的学生,当年商学院最让人头疼的一个——考试门门第一,上课节节缺席,毕业的时候我给他写的推荐信上只有一句话:‘此人是狼,请谨慎使用。’”
沈念忍不住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笑。
周远舟坐下来,拿起她整理的材料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十几分钟后,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念念,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帮江临对付陆氏。陆明轩是你前男友,陆家和沈家是世交,这件事一旦做成了,你在海城商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沈念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周老师,我从来没有在海城商界有过立足之地。沈家的养女,陆明轩的女朋友,这两个身份都不是‘立足’,而是‘依附’。依附在别人身上的人,从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周远舟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就好。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帮我分析陆氏的财务问题,找出他们可能存在的漏洞。另外,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说‘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篮子里’,这个篮子可能是什么。”
周远舟沉吟片刻:“陆氏的核心业务是地产开发,但这两年地产行业整体下行,他们的资金链应该很紧张。你说的‘篮子’,可能是某个单一的大项目——如果那个项目出了问题,整个集团都会跟着垮。”
他打开电脑,调出陆氏近三年的项目清单,一个一个地筛选。沈念站在他身后,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将陆氏的商业版图一片一片地拆解开。
第三天傍晚,他们找到了答案。
周远舟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声音低沉:“海城东区旧城改造项目,总投资超过两百亿,陆氏投入了将近全部流动资金的百分之七十。这个项目去年底获批,今年初开始拆迁,但拆迁进度严重滞后,已经超预算四成以上。”
沈念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加速。
“如果这个项目出问题,”周远舟的声音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陆氏的资金链会在两个月内断裂。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上门讨债,股价会雪崩。到时候,整个陆氏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两个月。
沈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陆明轩的脸。那张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生的脸,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清晰的画面——棋局上的每一步落子,都在此刻交汇成一个精准的节点。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临的电话。
“江总,我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江临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明天上午九点,还是顶层。把你的东西都带来。”
挂断电话后,沈念站在37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身后的办公室里,周远舟正在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真的不后悔?”
沈念转过身,神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老师,被退婚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觉得自己蠢。我花了二十五年去讨好别人,换来的不过是‘养女’两个字。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周远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拎着包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沈念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圣诞节,她和陆明轩在一家法式餐厅的合照。照片里,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而他的表情淡淡的,目光看向镜头之外,和大学时期那张照片如出一辙。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陆明轩,”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们之间,从明天开始,就只有账要算了。”
与此同时,陆家别墅的书房里,陆明轩正坐在父亲陆远洲对面,脸色铁青。
“爸,江临的人最近频繁接触沈念。我怀疑她在帮江临做事。”
陆远洲六十多岁,头发灰白,面容严肃得像一尊石刻的雕像。他放下手里的雪茄,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的脸。
“你当初就不该动沈念的主意。那丫头不简单,我在商场上混了四十年,看人不会错。”
“我只是想拿到沈家的支持。”陆明轩的声音有些急躁,“沈清许是沈家的亲生女儿,跟她在一起,沈家才会真正把我们当自己人。沈念再好,也只是个养女,在沈家没有话语权。”
陆远洲冷笑了一声:“那你知道沈念手里有什么吗?她在沈氏集团做了三年,沈家多少商业机密她接触过?你以为沈正业那个老狐狸会轻易放她走?”
陆明轩愣了一下:“爸,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低估了沈念,也高估了你自己。”陆远洲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去查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如果她真的和江临联手了,我们必须在他们出手之前,把沈念变成我们的人。”
“怎么变?”
陆远洲转过身,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让她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得罪陆家的代价,她付不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天际线上,万国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俯瞰着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
风暴,即将正式登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