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历史尘埃积淀深处走来。他们渺小如芥子。他们淹没在了时光。
扬州曹氏女，讳絮。
兄曰芸。
及笄，归于吴氏，夫黎。
年二十，国祚荡覆。
廿二岁，兄死，
越五载，夫亦不禄。
复五年，之滇阳城，
其后不知所终。
如果有碑铭来录述，以上，便应该是我的一生。仿佛是零星几字，寥寥数语便能概括了的一生。
可几行甚至可能乌有圹铭，又怎会真的写得尽我的蜉蝣生。
于是，以下，便是我录下的，我的一生。
（一）
我叫曹絮，浮云飞絮的絮。我出生在柳絮搅天的春三月，出生在烟花氤氲的春三月的扬州。我是扬州曹氏的一个小儿女。祖父当过县官，父亲也任过学政。我还有一个兄长，叫曹芸。
从襁褓到总角，我的童年，总的来说，是幸福的。妈妈在生下我后便辞世了，嗲嗲总是不在家。我、芸哥哥和奶奶一起住在河畔的祖宅上，邻居家的徐泛哥哥也经常同我一起玩。
是的，我大抵也算是生在了一个好人家。饥荒没有侵袭我的童年，苦难在我孩提时遥不可及。家里鲜少余财，但也能饱食三餐，柴米不愁。
我那时候啊，爱看灯会。一年年的元宵一年年的灯火，满街满巷，跃动在攒动的人群之间，明亮在鳞次的檐牙之上。料丝灯影，鱼龙腾舞，热闹之至。小秦淮河流着，浮动着连岸的灯盏。戏子们在琼花灯船上咿呀呀地唱着、舞着。货郎担着沉甸甸的货物，晃着孩子们的眼。我们路过他们时，徐哥哥总是买了兔儿灯给我，解我的眼馋。而哥哥则会用他的肩膀顶着我，让我升到高处去看到更好的风光。我们就那般驻足在岸边，欣赏着那盛大的流转在清白月色里的繁华。
我记得，有一年灯会，徐哥哥说，想去放天灯。“去啊，子艾，咱还没带小絮放过天灯呢！”徐哥哥笑道。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他的样貌了呢。但我记得，他当时含着笑意和期待眼睛明亮，如那晚的朗月，如那晚的灯光。他扯着我哥哥的衣袖往那庙里走。哥哥嫌人多、时间晚，本想拒绝好带我早点回家休息，但我当时听了兴奋、新鲜，一个劲儿的鼓动着要去。结果哥哥背着我，走到半路我就睡着了。两个哥哥都没有叫醒我。
那年我没有能点上一盏天灯。
后来，我知道了那晚，徐哥哥想去点天灯的原因：那个元宵夜之前，被发左衽的铁蹄翻越了我们的长城。
再后来啊，我也没能点上一盏，盛满愿望与期冀的天灯。
十二岁那年，奶奶去世了。那是我第一次见证一条与我有关的生命的逝去。那总是在忙前忙后絮絮叨叨撑起了我的童年的的奶奶，突然地，就在那么一个晚上，睡着了再没醒来。
嗲嗲从外地回来了。我记得，那是个秋天，天清气朗，阳光明丽，却冷得让人感觉不论穿多少衣服都会打颤。
奶奶下葬前的那晚，我和哥哥守在灵堂里。我从未意识到家里有那么空旷的地方。灵堂空落落的、那么大，那么冷。跪坐在悬垂的素幔间，我只觉得很浑身发抖，寒气浸骨。我呜呜咽咽哭着喊冷，但这一次为我加衣的，不是奶奶。哥哥脱下他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把我抱进怀中。
哭得累了，我在哥哥肩头睡着了，没有见到第二日的扶桑升起。
从那以后，哥哥一直没有去应考科举，只是和徐哥哥泛舟山水，耽于市井。当时我和嗲嗲都不能理解，嗲嗲甚至和哥哥大吵了一架。但是后来，我似乎懂了哥哥的决定：人生无常又无常，功名利禄，浮云几许耳；立心天下立命生民，难之又难，在当时山雨欲来风云变幻，独醒又怎能。哥哥们，又怎会不想去成为治世能臣。只是升平既远，那便不如伴我们身畔，享乐当下。
（二）
再后来，我成年了。嗲嗲为我戴上了发笄，我戴上母亲的凤冠，乘上花轿，在朦胧杏花春雨里，行过了磷磷青石板铺筑的桥，行到河的对岸、灯火灿烂的另一方，嫁去了我们代代相好的吴家。我的丈夫叫吴黎，字庶之。
庶之是很好的人啊。在那些岁月里，我们举案齐眉，我们相敬如宾。我会在或圆或缺的月下斟上热茶，陪他在青灯旁，展开帙帙黄卷，研开砚砚松烟。他会与我执手抵肩，同览古今兴亡，观悲欢离合。我只用关心纸上氤氲的闲愁、茶盏荡漾的颜色。我不用知道，当时其实在高墙外，早就是饥馑荐臻、饿殍枕藉。
在我现在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庶之的笑容应当是很好看的。毕竟他总会笑着，带一支春杏回家，急忙忙推开房门，把花簪在我的鬓发，笑：“小絮卿卿，一同去赏花吧。”
庶之后来考中了秀才。
春风十里。那天我们欣喜地携手，游遍芳丛。我们看绵延堤上青青柳，观不尽艳艳百色花。阳光闪动在清浅的水面，我记得，那天有一只翠鸟，飞得那样迅捷那样欢快，它穿越凛冬，穿越水面，掠起了一串荡漾春色的涟漪。杨花漫天。他当时曾捧着我的手郑重向我许诺，要不分离，要共白首。
可现在，我早已遗忘了他眉眼的轮廓。想提笔描摹他的模样都无从下手，又怎提履践庚婺同明的誓言。
那如梦似幻般的五年时光，我们赌书泼茶，赏花玩月。在帘影深深的庭院里，我看完了人生里最好的霁月光风。
是啊，我的人生里，后来只剩了五轮杏花开落，只有着五载杨柳青黄。那五个春夏秋冬，成了我此后人生里所有雪月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