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对黑夜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恐惧。我回想起了细雨飘扬的晚上,在我平静进入睡
眠时,仿佛呈现出一条寂静的路来,树木依次闪开,一个女人哭泣般的呼喊声从远处飘来,
我害怕地用被子蒙住了头,终于我睡着了……再也没有什么比在空旷的黑暗里更让人战栗的。
1965年,在我 12岁时,村子里的总有新鲜的话题,老张家的小女儿,跳河死掉了, 就在东南门的河里。我又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哭喊声,所以那晚上是老张家在哭?老张家的小 女儿,我是认识的,不仅是我,还有全村的人认得的,叫玲儿,长的很是清秀。妈妈淘米洗 菜时,嘴里念叨道着:”真是可惜啊这孩子!”
虽然我那是还是小孩子,但也觉着可惜了,她常 常在头上裏着蓝白相间格的方巾,她住在我家斜对门,会给我糖,我想着这样好看又善良的 女孩子能做我媳妇就好了。可是就这样死掉了,我也没了糖。再后来,也没了她的消息。 紧随而来的是另一段记忆。
我记得这样一个上午,一个透明清澈的上午,我跟在村里几 个孩子后面奔跑,脚下是带松软的泥土和随风飘飘摇摇的草,阳光余抹在我们身上,东南门 的河水很清很亮,小胖咋咋呼呼“啪搭”“啪搭”踏起一朵朵水花跑了过来,我至今记得他苍白 的脸色,他的嘴唇被风吹得哆哆嗦嗦,他对我们说:“那边有个死人!”女孩们听闻尖叫起来,我 撑起来翻羽个跟头站在女孩们的前面,像个英雄神气说道:“这也有什么怕的?去看看”立马有 人回应道:“我不去,我妈喊我们回家吃饭了,小凤 ,咱们回家了!”陆陆续续走了好多人。留着 小胖,花花跟我三人,小胖回了神说到:“我不想去了,我害怕。”在强逞下,我还是一个 人去了,我可不能在花花面前丢了面子,我想着。那时候己是傍晚,我在河边踢起石子,让 自己不那么害怕,在潮湿的景色里,一个湿漉漉的男人向我走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向我走来时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色的旗帜飘荡着,他接近我时,我脑海里蓦然重现了那个女 人清晰的呼喊声。
陌生男人的目光从远处开始,一直注视着我,我看到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 我突然大声喝道:“你是谁?”他没有说话,他笑起来,从河里捧起水洗干净了脸,我也看清 楚了他的脸,就是住在我家斜对门玲儿的哥哥张大兵,他是当兵的,我很少见到他。不过我 的心放了下来,想着军人该不会伤害一个孩子。他也认到我了,说:“文刚吧,多大了?”““十 二了“他笑:“我妹今年刚好十八”他的心情苦涩起来“也只能到十八了”他转身跨过那条河,走 了一条田埂,对我摆了摆手:”今天你没见过我!”逐渐离我远去。十三年后 当我回顾往事时, 总要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地方,惊诧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把理解成是个玲儿雨夜的呼喊的召 唤。
十三年前村里又出了件大事,村长儿子被割了家伙儿,巧的是就是我遇见张大兵的那段 时间。很多人在村长的面前严肃且惋惜,大人们又说是老张的当兵的儿子做的,要被枪毙! 因为动了村长的儿子。小孩子天性就爱凑凑热闹。又是一个傍晚,村长的咒骂,村长夫人的 哭喊以及众人的叽叽喳喳中我们看到了老张和他的儿子张大兵,他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老 张在流泪,他的儿子却是在笑。
刑场就在河边,激动人心的时刻是由枪声带来的,河边站满 了人,我们几个小孩子又急匆匆跑了下去,从那些人的裤裆里钻过去,嘈杂的人声覆盖了我 们,我们爬在河边,从大人的裤裆里伸出了脑袋、像乌龟东张西望,那个即将被枪杀的男人
在最后一刻和我对视了。他的血流进了河里,很红。
12岁的我只能是微微的惊讶,而十三年后的今天,我对死亡的感觉却忽地敏感起来,后 来,爸爸说,老张走了,杳无音讯。虽然我现在努力回想,安详的神态让他看上去像是睡着 了似的, 而东南门的河水还是那么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