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八章 故意的刁难
杨黛的作文被李老师在班上念了。
那是一篇写母亲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手》。李老师布置的时候说,写什么都行,写你印象最深的一双手。有人写外婆的手,有人写爸爸的手,杨黛写的是母亲的手——“我妈妈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子,冬天裂口子,贴胶布也不管用。但是她缝的衣服最好看,针脚又细又密,比缝纫机扎的还整齐。我妈妈说,手粗不怕,只要心细。”
李老师念到这一段的时候,教室里特别安静。窗外那棵杨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李老师把作文本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大家听听,杨黛同学是怎么观察生活的。”然后继续往下念。念完了,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这才是真作文。”
下课以后,好几个女生围到杨黛座位旁边,问她是真的吗——她妈妈的手真的冬天裂口子吗?贴胶布真的不管用吗?杨黛一个一个回答,语气很平,但耳朵尖是红的。她不太习惯被人围着,更不习惯被人夸。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说,她也要回去看看她妈妈的手。杨黛听了,把作文本翻开又合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张仁兴坐在自己座位上,把课本翻得哗哗响。刘磊凑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他一把把刘磊的手拨开了。
放学路上,张仁兴走在杨黛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使劲往路边的杨树上砸。石子弹回来,差点打到他自己。他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杨黛跟母亲走在后面。母亲来接她放学,手里还拎着从地里顺路拔的一把葱。母亲看见张仁兴砸石头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把杨黛的书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
回到家,张仁兴一脚把院门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巴掌拍回去。继祖母从堂屋里探出头来:“你吃枪药了?”张仁兴没应,把书包往院地上一摔,跑进灶房翻吃的去了。
杨黛把书包放回西厢房,把作文本拿出来看了看——李老师在文末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观察细致,感情真挚。继续努力。”她看了一遍就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换了旧衣服去帮母亲择菜。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杨黛放学回来,母亲去河边洗衣裳了,继祖母在堂屋里打盹,继祖父去镇上还没回来,继父在地里。院子里很静,只有晾衣绳上几件半干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杨黛把作业本摊在井沿上,站着写作业。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纸上,光斑一晃一晃的。
她的画稿夹在作业本里。那是昨天美术课上画的——一幅素描,画的是村口那条河,河滩上蹲着一个小人,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她自己。美术老师给了八十五分,评语是“构图有想法”。她准备回家再改改,把水纹画细一点。
张仁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杨黛低着头写字,眼角余光看见一双布鞋站在她旁边。她抬起头。张仁兴手里拿着一杯水——搪瓷缸,缸子外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漆掉了大半。他看着杨黛,嘴咧了一下,然后把杯子一歪。水泼在井沿上。水顺着青石板淌下去,流过作业本,流过画稿。纸上的铅笔线条被水一泡,先是模糊,然后洇开,最后变成一团灰蒙蒙的墨迹。
杨黛把作业本抢起来的时候,纸已经湿透了。画稿上的那个小人——那个蹲在河滩上画画的自己——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灰色的影子。她把画稿举在手里,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滴在鞋面上。张仁兴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缸子。“手滑了。”他说。语气和上次碗摔地上时一模一样。和往她碗里放泥巴时一模一样。和把她的鞋扔进猪圈时一模一样。
杨黛没有看他。她把画稿平铺在井沿上,用手掌轻轻按了按,想把水吸掉。纸已经泡烂了,一按就破。她的手指头陷进纸浆里,捞出来的不是画,是一小团纸泥。她把那团纸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张仁兴看她不哭不闹,觉得没趣,把缸子往井沿上一搁,转身走了。
杨黛站在井边,手里攥着那团纸泥。她没有哭,嘴抿成一条线,鼻翼轻轻翕动着——使劲把眼泪往回憋。她把作业本翻开——还好,作业是作业,画稿是画稿,作业没湿透,晾晾还能用。但画稿彻底完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杨黛正蹲在后院墙角边用干布吸作业本上的水。她没有告状。她已经学会不告状了——告状没用,继祖母会说“小孩子闹着玩”,继祖父会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把作业本一页一页揭开晾在墙根底下,用石子压住四个角,让风吹干。画稿的残骸搁在一块碎瓦片上,已经被太阳晒干了,缩成一小团皱巴巴的纸疙瘩,上面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走进后院,看见墙根底下晾着一排作业本纸页,又看见瓦片上那团皱纸疙瘩。她把盆放在地上,走过去。杨黛背对着母亲蹲着,正在用袖子擦一本课本的封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课本早擦干了,只是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母亲弯下腰,把瓦片上那团纸疙瘩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纸团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上面只剩几道模糊的铅笔印子。
“画稿?”
杨黛没说话。
母亲把纸疙瘩放回瓦片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上还有洗衣裳留下的肥皂沫,没冲干净。她看着杨黛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辫子歪了,是被张仁兴推搡的时候弄歪的——对,推搡。泼完水之后,张仁兴还不消停。杨黛端着作业本往西厢房走的时候,他从后面追上来,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杨黛踉跄了两步,作业本差点又掉地上。张仁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挡路了”,脚步没停,径直走进灶房。
母亲当时不在场。但她在后院晾衣裳的时候,透过矮墙看见张仁兴撞杨黛那一下了。她没出声,只是把手里那件衣裳拧了又拧,拧得跟麻花一样。
然后她又看见张仁兴从灶房里出来,路过晾衣绳的时候伸手一扯——杨黛刚洗的衬衫被扯到地上,领子沾了一圈泥。那是杨黛唯一一件白衬衫,是母亲用旧的确良衣裳改的,杨黛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学校有活动才穿。今天是洗了准备明天穿的。衬衫掉在地上,张仁兴低头看了一眼,走了。
母亲把手里的衣裳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溅了她一裤腿。
“张仁兴。”
母亲的声音不尖,但很硬,硬得像冬天冻住的井沿。张仁兴正蹲在院角逗蚂蚁,听见这声喊愣了一下——母亲平时叫他都是“仁兴”,不连名带姓。他站起来,转过身。母亲已经走到他面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在张仁兴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不是使劲攥的那种抓,是握住了就不松手。她蹲着,视线跟张仁兴平齐,盯着他的眼睛。母亲没有马上说话。这种沉默让张仁兴更害怕。
“姨不打你。”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妈走得早,姨可怜你,你耍脾气弄坏家里的东西,往黛黛碗里放泥巴,姨都没跟你动过手。但姨今天告诉你——你再欺负黛黛,姨就找你爸。你爸什么样的人,你比姨清楚。到时候你爸怎么收拾你,姨拦都不拦。”
张仁兴往后缩,母亲的手没有松。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低头看着母亲抓在自己腕子上的手。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干活的茧子。就是这只手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就是这只手每天给他盛饭。他见过这只手往他碗里夹菜,见过这只手在灶台前炒菜,见过这只手在油灯底下缝补他刮破的裤子。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这只手握成了拳头。
“听清楚没有?”
张仁兴点了点头。
母亲松开手,站起来。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蝴蝶结,系得很紧。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往西厢房走。
杨黛站在西厢房门口。刚才那一幕,她从门缝里全看见了。她看见母亲蹲下去,看见母亲抓住张仁兴的手腕,看见母亲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母亲从她身边走过,走进屋里,拿起桌上那团皱巴巴的画稿残骸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本新的图画本。本子不大,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印任何图案,是母亲自己用旧挂历纸和针线缝的。缝了好几层纸,厚厚的一本。
“给。”母亲把图画本放进杨黛手里,“以后画画用这个。画完了妈给你收着,谁也弄不脏。”
杨黛接过图画本,手指摩挲着封面。牛皮纸粗糙,针脚不齐,但每一针都缝得结实。她把图画本贴在胸口,抬头看母亲。母亲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西厢房的暗处,外面张仁兴还在院子里蹲着,继祖母还在堂屋里打盹,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但杨黛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这间屋子,不是这个院子,是母亲。母亲的脊背从来没有这样直过,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挺起来的竹子。
“妈。”杨黛叫了一声。
“嗯?”
“没事。”杨黛低下头,把图画本翻开又合上,“我就是想说——这本子真好看。”
母亲伸手把杨黛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然后她走到西厢房门口,对着院子说了一句:“仁兴,去把地上那件衬衫捡起来,拿到灶房泡上。”语气很平。张仁兴蹲在院角,没动。母亲也不催,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张仁兴站起来,走到晾衣绳底下,弯腰把那件沾了泥的白衬衫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