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她攥着一张无座票从济南挤上绿皮车,
对面少年分她半个烤地瓜,说:“姐,吃吧,咱山东人不能让客饿着。”
三十年后高铁上,她看见邻座青年用同样的搪瓷缸喝水,
缸底刻着同一个“鲁”字。
济南的冬天干冷,风里裹着煤烟味,刮在人脸上像砂纸。1988年腊月廿三,小年,火车站广场上人摞着人,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拎着漆皮剥落行李箱的,都往检票口涌。陈秀兰攥着那张粉红色的硬座票,人群一挤,票从指缝里滑出去,落在不知谁的脚下,瞬间被踩进黑乎乎的泥雪里。她蹲下去扒拉,手指冻得通红,只捞起半张湿软的纸片。
“让让!让让!”身后的人推搡着。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跟着人流往前蹭。检票员看都没看,在她手背上盖了个蓝戳——人多的时候,有票没票都放,反正车上塞得下。
这是一趟从济南开往佳木斯的慢车,沿途要停三十多个站,跑两天一夜。陈秀兰挤上车的时候,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连根筷子都插不进去。她靠车厢连接处蹲下来,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是两件换洗内衣、一包煎饼、一罐头瓶咸菜,还有三百块钱——她在济南打工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当,用红布裹了三层,缝在内裤兜里。
火车“哐当”一声动了,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煤炉子烧水的铁锈气。她靠着冰凉的铁皮墙,膝盖蜷到胸前,想睡又睡不着。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脸膛黑红,眼睛很亮。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个搪瓷缸,缸底印着一个红“鲁”字,里头是热水,冒着白气。
少年看了她好几眼,终于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半个烤地瓜,皮皱巴巴的,还冒着热气。他递过来:“姐,吃吧,咱山东人不能让客饿着。”
陈秀兰愣了一下。她确实饿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她接过地瓜,咬了一口,甜糯的热气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谢谢。”她声音有点哑。
“不谢。”少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去哪儿?”
“佳木斯。”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找我爹。”
少年点点头,没再问。火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掠过灰蒙蒙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杨树。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有人举着热腾腾的煮玉米叫卖,少年就探出头去喊一嗓子:“来两根!”他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毛票递过去,回来分给陈秀兰一根。
“俺叫王建国,临沂的,去哈尔滨干活。”他说,“建筑队,搬砖。你呢?”
“俺叫陈秀兰。”她迟疑了一下,“俺……俺去结婚。”
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连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是爹在信里定的,说人家在佳木斯林场有正式工作,能给她落户口。爹的信写得很短:“兰,爹给你说好了人家,过年你来,把事办了。”
她不想去。可她更不想在济南的服装厂继续踩缝纫机了,一天十二个小时,手指磨出茧子,一个月挣四十八块钱,交完房租还剩二十几。她梦见自己像厂里那些大姐一样,踩到三十岁,眼睛花了,颈椎坏了,被机器“吐”出来,回村里嫁个光棍。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二十分钟,她跟着王建国下车透风。站台上有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路灯下像一串串琥珀。王建国买了三串,递给她两串:“拿着,路上吃。”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有点不好意思。
“昨儿刚结了工钱。”他拍拍棉袄口袋,“八十多块呢,够花了。”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舌头打了结。火车鸣笛了,他们又挤回去。这次车厢里松动了些,有人下了车,王建国把她让到靠窗的座位上,自己靠着椅背站着。
“你坐。”她说。
“不坐,俺站惯了。”他低头看她,“姐,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俺十九。”他笑笑,“你看着比俺还小。”
夜里车厢熄了灯,只有过道尽头一盏昏黄的夜灯亮着。陈秀兰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王建国还站在旁边,一只胳膊撑着椅背,替她挡着过道里来回走动的人。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像是大地在眨眼睛。
“你不睡?”她小声问。
“不困。”他说,“你睡吧,俺看行李。”
她闭上眼,听见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哐当哐当”声,规律得像心跳。她想起济南出租屋里那面掉皮的墙,想起缝纫机针断在手指里的疼,想起爹信上歪歪扭扭的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擦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山海关。王建国从包里掏出一张煎饼,卷了根大葱,递给她一半。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煎饼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可是很香。
“过了山海关就快了。”他说,“下午能到哈尔滨,你明天就到佳木斯了。”
她点点头,忽然问:“你在哈尔滨待多久?”
“干到开春吧。”他望着窗外,“明年……明年可能去北京。听说那边盖高楼,工钱高。”
“那你……”她顿了顿,“那你以后回山东吗?”
他想了想:“回。俺爹娘还在临沂呢。俺想挣了钱回去盖房子,娶媳妇。”
她低头咬煎饼,没说话。
下午火车到哈尔滨,王建国要下车了。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那个搪瓷缸,递过来:“姐,这个给你。路上喝水用。”
她愣住了:“不行,你的东西……”
“俺到工地有碗。”他把搪瓷缸塞到她手里,缸底还温着,“路上小心。”
他挤过人群,跳下车。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他在站台上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蓝棉袄在人流里一闪,就不见了。
火车重新开动,她攥着那个搪瓷缸,缸底的红“鲁”字硌着掌心。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哈尔滨站台渐渐远去,变成灰蒙蒙的一个点。
第二天傍晚,佳木斯到了。她爹在出站口等她,穿一件黑棉袄,头发白了一半。父女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她跟着爹上了去林场的卡车,颠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叫“五营”的地方。林场宿舍是一排红砖平房,她爹住在最把头那间,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那个男人第二天来的,三十多岁,脸上有疤,说话嗓门很大。他带了两瓶白酒、一条烟,在屋里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说:“过了初八办事,行不?”
她爹点头:“行。”
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搪瓷缸,红“鲁”字像一滴血。她把缸子放在桌上,出去劈柴。斧头砍在木墩上,“咔嚓咔嚓”的声音把什么都盖住了。
腊月二十九,她去林场小卖部买盐,看见柜台上的收音机正播新闻,说什么“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她听不懂,买了一包盐往回走,路上遇见一群知青模样的年轻人,背着画板说说笑笑地走过。有个姑娘辫子很长,围巾是鲜红色的,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她看着他们走远,回到屋里,她爹在炕上卷旱烟。她坐下来,半天说了句:“爹,俺不想嫁。”
老头手一抖,烟丝撒了一炕。他沉默了很久,磕了磕烟袋锅:“不嫁……你咋办?”
“俺回济南。”她说,“俺能养活自己。”
“那人家那边……”
“俺去说。”她站起来,“俺自己去说。”
那天下午她找到那个男人的宿舍,站在门口,把话说清楚了。男人喝了酒,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骂了几句,她没听清,转身走了。雪很大,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回走,走得很慢。
除夕夜,她和爹包了一顿白菜饺子,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她爹喝了两盅白酒,脸红红的,忽然说:“兰,爹没本事,对不住你。”
她摇头:“爹,俺不怪你。”
正月初三,她坐上了回济南的火车。这次有座,靠窗,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她把搪瓷缸放在小桌上,灌了热水焐手。窗外雪原茫茫,偶尔有松树林闪过,黑绿黑绿的。
她靠在椅背上,想起王建国。不知道他在哈尔滨的工地上怎么样,天这么冷,盖楼该停工了吧。她摸了摸兜里那三百块钱,一分没动。到了济南,她想换个厂,或者去学裁缝,听说有人自己开店挣了钱。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她闭上眼,梦见春天来了,麦苗返青,沂河边的柳树发了芽。有人在河滩上放风筝,线断了,风筝飘到对岸去。她跑着去追,跑着跑着就醒了,脸颊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黑了,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她重新接了热水,缸底那个“鲁”字被水汽一蒸,红艳艳的。
很多年以后,陈秀兰坐在京沪高铁的一等座上,窗外是秋天,白杨树叶子金黄,一闪而过。她从济南上车,去北京看儿子。儿子清华博士毕业,在中关村上班,老说要接她去北京住,她总推说在济南待惯了。
邻座是个年轻人,正用一只搪瓷缸喝水。缸子很旧,白底蓝边,缸底隐约有个红字。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年轻人察觉了,冲她笑笑:“阿姨,您喝水不?”
“你这缸子……”她声音有点颤,“哪儿来的?”
“我姥爷的。”年轻人说,“我姥爷是山东人,早年闯关东,这个缸子跟了他一辈子。后来传给我妈,我妈又给了我。”
“你姥爷……叫什么?”
“王建国。”年轻人说,“临沂的,您认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搪瓷缸上,那个红“鲁”字清清楚楚。陈秀兰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车厢里响起到站广播,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包,包里还装着那只同样刻着“鲁”字的搪瓷缸,她用红布包了三层,三十年没舍得用。
“阿姨?”年轻人站起来帮她拿包。
她摆摆手,走到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搪瓷缸放在小桌上,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像三十多年前那趟绿皮火车上一样。
车门开了,她走出去,北京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又干又暖。她攥紧手里的包,心想,这世界真小,火车真快,从济南到北京,现在只要一个半小时了。
可她总觉得,那趟从济南开往佳木斯的绿皮车,还在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山海关,穿过茫茫雪原,穿过1988年的冬天。少年把半个烤地瓜递过来,说:“姐,吃吧,咱山东人不能让客饿着。”
她站在月台上,阳光打在身上,忽然就笑
了。
2
陈秀兰回到济南时,正月初七的鞭炮屑还红艳艳地铺在巷子口。她租的那间小屋在制锦市街一条窄巷深处,房东老太太看她拖着帆布包回来,站在院门口嗑瓜子:“哟,不是说回老家结婚不回来了?”
“没结成。”她把包往肩上一颠,“刘婶,房子还给我留着呢?”
“留着留着,谁知道你回不回来。”刘婶嗑出一片瓜子皮,“房租可不少你的,上个月还欠着呢。”
陈秀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墙角堆着去年没带走的纸箱子。她放下包,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炸带鱼,香味飘进来,勾得肚子咕咕叫。
她翻出煎饼,就着凉水啃了两口,脑子里盘算:服装厂初八开工,她走的时候没办离职,估计人家已经招了新工。那就得另找活干。济南这么大,她一个农村姑娘,除了踩缝纫机还会啥?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她开门一看,是以前在厂里坐她旁边的李红,烫着一头小卷毛,抹了口红,手里拎着两袋豆浆:“秀兰!你真回来了!我听说你没嫁人,赶紧过来看看。”
李红是济南本地人,家在商埠区住筒子楼,爹妈都是工人,比陈秀兰条件好不少。她进屋把豆浆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陈秀兰:“瘦了。那男的不好?”
“不是好不好,是……”陈秀兰把搪瓷缸拿出来倒水,“是俺不想随便嫁。”
李红瞥见搪瓷缸底的红字,拿起来看了看:“鲁?你从哪儿淘换的这老物件?”
“路上一个人给的。”
“男的?”
陈秀兰没接话,把缸子收进柜子里。李红也不追问,一拍大腿:“对了,我跟你说个事。我表姐在人民商场旁边开了个裁缝铺,正缺人手,你手艺比我强多了,去不去?一个月六十,管中午饭。”
六十块,比服装厂多了十二。陈秀兰眼睛一亮:“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着李红去了裁缝铺。铺子在纬四路,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红梅裁缝”。老板李红梅三十出头,是个利索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里叼着软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裤长。
“来了?”她扫了陈秀兰一眼,“会锁边不?”
“会。”
“上袖子呢?”
“也成。”
李红梅把软尺从脖子上摘下来:“那行,先干着试试。红,你回去上班吧,中午过来吃饭。”
李红摆摆手走了。陈秀兰换上围裙,坐到缝纫机前。机器是老式的“飞人”牌,踩起来“哒哒哒”响,跟服装厂那些电动的不一样,但她上手很快。一上午改了三条裤子、缝了两件衬衣的扣子,还帮一个赶着相亲的姑娘改了条裙子的腰身,改完姑娘往镜子前一站,腰细了一圈,高兴得多给了两块钱。
李红梅看在眼里,中午吃饭时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手艺不孬。以后每月多给你五块奖金。”
陈秀兰扒着米饭,觉得心里踏实了。窗外纬四路上人来人往,有蹬三轮的、有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有穿着呢子大衣骑摩托的。济南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杨树冒了嫩芽,黄黄绿绿地糊了人一眼。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早八晚六,裁缝铺里开着收音机听评书,有时候是《杨家将》,有时候是《三国演义》。来改衣服的顾客三教九流,有机关干部、有商店售货员、有附近学校的学生。陈秀兰话不多,但记性好,哪个顾客腰围多少、肩宽多少,来过一次就记住,下回来不用再量。
有天下雨,铺里没客人,李红梅趴在桌上打盹。陈秀兰拿块碎布头练绣花,绣着绣着走了神,针扎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含住手指,看着窗外的雨线,忽然想起那个搪瓷缸还在柜子里,想起那个叫王建国的少年,不知道他在哈尔滨的工地上怎么样了。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人家跟她萍水相逢,半个地瓜的交情,想这些干什么。
三月底的一天,李红梅拿给她一张报纸,指着中缝里的一则广告:“你看这个,省纺织厅办了个服装裁剪培训班,三个月一期,学完发证书。你要是想去,我出学费,学完回来给我干。”
陈秀兰把报纸看了两遍,培训费一百二十块,在共青团路那边上课,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她有点犹豫:“俺白天干活,晚上去上课,怕耽误铺里的事。”
“耽误什么?你那手艺我信得过。”李红梅摆摆手,“再说了,我出钱让你去学,是让你学回来教我的。我这铺子不能老改裤脚,得朝前看。”
陈秀兰心里一动。她想起在佳木斯林场遇见的那几个知青,背着画板,意气风发的样子。她想起爹在炕上卷旱烟的手,指节粗大,全是裂口。
“成。俺去。”
培训班开课那天是四月一号,她差点以为是愚人节玩笑。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最年轻的十六七,最大的看着有四十。老师是个上海来的老裁缝,姓张,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黑板上画人体结构图,讲服装比例、讲省道转移、讲面料识别。
陈秀兰听得入迷。她这才知道,原来一件衣服不只是两块布缝在一起,有领型、袖型、腰线、下摆,每一种变化都能让人看起来不一样。她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回到家还在床上比划,拿报纸剪小人穿衣裳。
有天晚上下课,天已经全黑了,共青团路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大片阴影。她推着自行车往住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工地围挡,看见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面。其中一个人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年纪不大,眼神有点熟。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
那人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忽然笑了:“姐?”
陈秀兰站住了。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一碗热汤面,身上穿着印着“济南一建”的蓝工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怎么在这儿?”
“俺……俺在这边上夜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不是在哈尔滨吗?”
“干完了,开春就回来了。”他把面碗放下,站起来,比去年好像又高了一点,“俺跟着工程队来济南,在共青团路这儿盖百货大楼。你呢?你……你没去佳木斯?”
“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车把,“又回来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棱地撞灯罩。王建国挠挠后脑勺:“那个……你吃饭了吗?前头有家馄饨摊,俺请你。”
陈秀兰推着自行车,跟他并排走。春天晚上的风还有点凉,裹着槐花的甜气。馄饨摊在巷子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翻滚着。老板认得王建国,招呼一声:“小王,带对象来了?”
王建国脸一下子红了:“别瞎说,这是俺姐。”
老板嘿嘿笑,下了两碗馄饨,多加了一把虾皮。陈秀兰坐下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浮浮沉沉的,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咋跑济南来了?”她问。
“俺说过啊,想去北京。”他低头吃馄饨,呼噜呼噜的,“不过先得在济南攒攒经验。盖百货大楼呢,十二层,济南最高的楼。俺跟着学绑钢筋,以后出去好找活。”
“你爹娘……”她顿了顿,“你爹娘知道你回来了?”
“知道。”他咧嘴笑,“俺给家里寄了信,还寄了五十块钱。俺爹回信骂俺乱花钱,说家里不缺。”
陈秀兰看着他,觉得他和去年在火车上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好像长了点胡子,下巴青乎乎的,说话也更像个大人。可吃馄饨的样子还是那样,呼噜呼噜的,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慢一点。
吃完馄饨,他抢着付了钱。两人站在巷口,她推着车,他搓了搓手:“姐,你住哪儿?俺送你。”
“不用,就前面。”她指了个方向,“你明天还在这儿干活?”
“嗯,百货大楼,能干到年底。”他说着,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那个搪瓷缸。她愣住了:“俺有一个了……”
“俺又买了一个。”他把搪瓷缸塞到她手里,“两个正好一对儿。那个有‘鲁’字的你留着,这个新的你用。”
她低头一看,缸底干干净净,没有字。抬头想说谢谢,他已经跑远了,蓝工装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拐进工地围挡后面去了。
她攥着搪瓷缸,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吹过来,把梧桐树上的毛絮吹得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培训班的课到六月底结束。陈秀兰考了第一名,张老师特意夸她:“有灵气,可以做打版师。”她把证书拿回裁缝铺,李红梅看了啧啧称叹,当天就给她涨了工资。
七月初,济南热得像蒸笼。百货大楼工地的进度也快,远远就能看见脚手架越搭越高。陈秀兰中午买饭的时候,有时候特意绕到共青团路,远远看一眼工地。工人们在高高的架子上像蚂蚁一样移动,她分不清哪个是王建国,但知道他在上面。
有次她真碰见他了,在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汽水。他晒黑了不少,戴着安全帽,满头汗。“姐!”他老远就喊,“你下课了?”
“俺中午休息。”她递过去一块手帕,“擦擦汗。”
他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手帕上全是灰。他不好意思地笑:“脏了,俺洗了还你。”
“不用还。”她说,“你小心点,那么高。”
“没事,俺系着安全绳呢。”他拧开汽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对了姐,你啥时候有空?俺休班的时候,想请你看电影。”
她心跳漏了半拍,低下头:“看啥电影?”
“《红高粱》。”他说,“最近可火了,俺听工友说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行。下周三俺休班。”
周三那天下午,她对着镜子换了好几身衣裳。最后穿了件白衬衫、藏蓝裙子,这是她自己做的,领口绣了一小串茉莉花。李红梅在旁边偷笑:“见谁去?这么隆重。”
“没谁。”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人民商场对面的电影院门口,王建国比她先到,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也洗过了,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他看见她走过来,耳朵尖泛了红,手里攥着两张票:“走吧,快开场了。”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坐了没多少人。银幕上巩俐演的九儿骑在驴上,颠颠地走过高粱地。她看得入神,旁边王建国却坐得笔直,手心都是汗。放到姜文在高粱地里喊“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时,他忽然小声说:“姐……俺能拉你的手不?”
她的脸烧起来,但没抽回去。他的手很热,指头粗粗的,全是茧子,握着她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一只容易碎的碗。
散场出来,天已经黄昏了。夕阳把百货大楼的脚手架染成金色,街上到处是人,骑着自行车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菜篮子的。他们在泉城路慢慢走着,手还牵着,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谁也没松开。
“俺明年春天去北京。”他忽然说。
她心里“咯噔”一下。
“俺想先去趟临沂,看看俺爹娘,然后从临沂坐火车去北京。”他侧过头看她,“姐……你跟俺一起去不?”
她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镀成了金色。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去年冬天在绿皮车上递给她地瓜时一样。
“俺在济南……”她艰难地说,“裁缝铺干得好好的……”
“那俺不去北京了。”他说得很快,“俺在济南找活干,也行。”
“不行。”她脱口而出,“你想去北京,你得去。”
他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她攥紧他的手:“你给俺留个地址。等俺……等俺想好了,俺去找你。”
他抬起头,笑了:“真的?”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两个搪瓷缸摆在桌上,一个有“鲁”字,一个没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底蓝边上,温温柔柔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有字的,想起火车上他说的那句“咱山东人不能让客饿着”。
窗外有人拉二胡,拉的是《沂蒙山小调》,断断续续的,在夏天的夜里飘出去很远。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在算账:去北京的路费,到了那边住哪儿,能不能找到裁缝的活干。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来把存钱的小铁盒打开,数了数,攒了一百六十多块。加上下个月工资,差不多够。
可她还怕。怕北京那么大,怕人生地不熟,怕去了找不到活,怕给他添麻烦。她在济南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铺子干得顺手,李红梅待她也好。走,还是不走?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二胡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两个搪瓷缸,月光照着它们,像一对安静的士兵。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先不说走的事,再干半年,多攒点钱。王建国去北京,她就把地址收好了,等钱攒够了,等心里不害怕了,她就去。
李红梅进铺子的时候看见她在笑,问她笑什么。她摇头,踩起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盖过了窗外街上早起的人声车声。
秋天的时候,百货大楼封顶了。王建国来找她,说工程队要撤了,他先回临沂,过完年去北京。两人在老地方吃了碗馄饨,他塞给她一张纸条:“俺堂哥在北京干装修,这是他的地址。你到了打这个电话,他接你。”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跟那三百块钱放在一起。
“姐,俺等你。”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碗馄饨她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数着,热汤浮在碗里,映出路灯昏黄的光。吃到最后,汤凉了,她一口喝干净,把碗轻轻放下。
“去吧。”她说,“俺会去的。”
他在火车站广场上冲她挥手,蓝棉袄换成了灰夹克,背着那个帆布包,跟两年前在哈尔滨站台上一样。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进了检票口,人影在人群里一闪,不见了。
这一次她没哭。
3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场大雪,济南的梧桐叶子还没落净,就被雪压断了枝,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陈秀兰在裁缝铺里忙得脚不沾地,天冷了改棉袄的人多,还有赶着过年结婚的新人来定做嫁衣。李红梅接了个大单,是商埠区一户人家的女儿出嫁,要做一身大红缎面的旗袍、一件双面呢的斗篷,工钱给得高,但工期紧。
“秀兰,这件旗袍你来做。”李红梅把布料铺在桌上,墨绿的缎子滑溜溜的,灯光下一闪一闪,“你学的那些本事,该用上了。”
陈秀兰拿着皮尺在布料上比划,脑子飞快地转:立领、包肩袖、腰身收省、下摆开衩,张老师课上讲过的内容一点一点从笔记上跳出来,活了一样。她趴在桌上画了整整一上午的版,铅笔划在牛皮纸上“沙沙”响,比当年上学念书还认真。
那半个月她几乎没有休息。白天在铺子里干,晚上回到家也不闲着,点着煤油灯继续缝盘扣。那件旗袍她做了十二对盘扣,蝴蝶形的,每一颗都是拿碎缎子搓成细条,编了小半夜才编出来。手指头勒出红痕,她往嘴上哈口热气搓一搓,接着编。
交货那天,那户人家来了三个女眷看衣裳。旗袍穿上身的一瞬间,准新娘在镜子前面愣住了,回头问她娘:“娘,这是俺吗?”
她娘抹了抹眼角:“是你是你,好看得很。”
陈秀兰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李红梅在旁边捅她胳膊:“行啊秀兰,这回你可出名了。”
果然没几天,铺子里又来了好几单定做的生意。有做西装的、有做大衣的,还有人专门带着香港杂志上的照片来问能不能仿。陈秀兰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觉得那些款式也不是多难,关键是比例和面料。她把杂志上喜欢的款都描下来,攒了厚厚一叠。
腊月里的一天,她去人民商场买线,路过卖电视机的柜台,一群人在围着看新闻。她挤进去瞄了一眼,电视上在放北京的建筑工地,高高的塔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记者说那是“亚运村”工程,为明年秋天办亚运会盖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心跳快了两拍。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拿出那张写地址的纸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纸条边角已经卷了毛,但她一直贴身放着,字迹清清楚楚:“北京海淀区五道口,王建国转王刚收。”
她想了想,在桌边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笔尖悬在纸面半天,落下去又提起来。她不知道写什么,问他在北京过得好不好?冷不冷?活累不累?还是写自己在济南做了旗袍,手艺越来越好了?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俺很好。你好好干。春天见。”
信封上写的地址是临沂王建国家,让他爹转寄。她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第二天路过邮筒时丢了进去。绿皮邮筒在雪地里站着,像一棵铁铸的树。
信寄出去就没回音了。她每天路过邮筒都多看两眼,但心里也不急,知道乡村寄信慢,过年又忙,兴许压在什么地方了。
除夕那天,李红梅喊她去家里吃年夜饭。李红梅家在商埠区筒子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油烟味,炒菜的、炖肉的、炸丸子的,混在一起就是年味。李红梅她妈炒了一桌子菜,拉着陈秀兰的手:“闺女,你一个人在济南,以后过年都上俺家来。”
陈秀兰端着饺子碗,热气扑在脸上,心里热乎乎的。她想起佳木斯那个除夕,和爹两个人包的白菜饺子,木头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她爹喝了酒,红着脸说“爹没本事”。
今年她爹在哪儿过呢?林场宿舍该还是那个红砖平房吧,不知道他一个人包的饺子,够不够吃。
春节过后初五,铺子开门。陈秀兰早到了半小时,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正擦柜台玻璃,外面有人敲窗。她抬头一看,愣了。
李红站在窗外,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冲她喊:“秀兰!邮递员把信送到我家去了,我替你收了!”
她手里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皱巴巴的,上面写着“陈秀兰收”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陈秀兰赶紧打开门。李红把信递给她,挤眉弄眼:“谁写的?看把你急的。”
她攥着信封没拆,等李红走了才坐下来,用剪子细细地剪开封口。里面两张纸,一张是信,另一张是张照片。
照片上是王建国,穿着红背心,站在一个工地门口,身后是刚盖了一半的高楼。他晒得更黑了,咧嘴笑,胳膊上肌肉鼓鼓的,看起来比在济南时壮了一圈。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北京,五道口,1990年1月。”
她看了一会儿照片,才打开信。信上的字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样子,但比两年前整齐了些:
“姐,俺到北京了。这边大得很,比济南大多了。俺跟堂哥干装修,在五道口这边给新楼铺瓷砖,活不累,工钱一天八块。食堂有大馒头,管饱。
临沂的信俺收到了,俺娘念给俺听的,俺在旁边听着,高兴了一晚上。春天快到了,你啥时候来?来了俺去车站接你。
对了,俺买了个棉帽子,带耳朵那种,北京冬天风大,耳朵冻得疼。你说俺戴着好看不?照片上没戴,下次照一张给你看。
姐,俺等你。”
她看完信,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窗外雪化了,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淌水,路面的积雪被行人踩得黑乎乎的,但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小铁盒又打开数了一遍。攒了三百二十块,加上柜子里那两件存着的呢子大衣料子——她本来打算给自己做的——如果卖了,还能多五十。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想了想,写了回信。
“俺四月去。北京站,你接俺。别迟到。”
短短几行,她反复看了几遍,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下班她去邮局寄了挂号信,多贴了两毛钱的邮票,怕丢了。
寄完信回来,天上又飘起小雪。她站在邮局门口抬头看,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有小孩在放炮仗,“啪”的一声脆响,吓了她一跳,然后笑起来。
三月过得飞快。她把铺子里的活安排得妥妥当当,跟李红梅说了要走的事。李红梅先是骂她没良心,骂完了又红着眼眶给她塞了一百块钱:“拿着,别推。到了北京要是不行,再回来,铺子永远有你的位置。”
她没推,把钱收好,抱了抱李红梅。
四月初,济南的桃花开了,满城粉嘟嘟的。她把行李收拾好,还是那个帆布包,两件换洗衣裳、一包煎饼、一罐咸菜,三百二十块,加上李红梅给的一百。两个搪瓷缸她都带着,用布包了塞在包最底下。
临走那天早上,她去巷口的早点摊吃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摊主老大爷认得她:“姑娘,出远门啊?”
“嗯,去北京。”
“北京好啊,大城市。”老大爷往她碗里多舀了一勺卤,“去了好好干。”
她点点头,把豆腐脑吃得干干净净。结了账,拎起包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这条住了两年的巷子,墙根底下还堆着没化的残雪,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她看了几秒钟,转回头,大步走了。
火车是上午十点的,绿皮车,济南始发,终点北京。她买到一张靠窗的座,对面是一对老夫妻,男的戴着灰鸭舌帽,女的挎着个蓝布兜子,里头装着鸡蛋和苹果。老两口是去北京看儿子的,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儿子在机关单位上班,分了房子,让他们过去住一阵。
陈秀兰听着,看着窗外。四月的华北平原铺满了返青的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偶尔闪过一片桃林,花正开得旺,粉红色的云一样浮在大地上。
她摸了摸包里的搪瓷缸,硬硬地硌着手。
火车下午三点到了北京站。她拎着包从出站口走出来,满眼都是人,比济南火车站大十倍都不止。广场上举着各种牌子接站的,有喊“同志”、有喊“师傅”、有喊“大哥大姐”的,嘈杂得像开了锅。
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踮着脚四处张望。人太多了,她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一点点往下沉,手攥着包带子攥出了汗。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肩膀一下。
她猛地回头。
王建国站在她身后,穿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带耳朵的棉帽子,耳朵那两块耷拉下来,像只大狗。他比照片上又高了一些,下巴上有了胡茬,脸膛黑红黑红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牙:“姐,俺没迟到吧?”
陈秀兰看着他,想说什么,鼻子先酸了。她使劲憋着,又憋不住,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泪“唰”就下来了。
王建国慌了:“咋了咋了,俺来晚了?你别哭啊……”
她抬手抹了把脸,摇摇头,笑了:“没晚。走吧。”
他伸手接过她的帆布包,掂了掂:“这么轻?够不够用?俺给你买了被褥,就在宿舍放着呢。”
“你有宿舍?”
“有,堂哥给找的,五道口那边一个四合院,住好几个人呢,都是老乡。”他走在前头,回过头冲她笑,“你住女工那边,俺跟房东说好了。”
她跟在他后面,穿过北京站广场的人山人海,坐上公交车。车上挤,他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撑着车顶横杆,把她圈在角落里。他身上的味道有洗衣粉的、有汗的、还有一股子水泥的涩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路过了长安街、天安门、西单,她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睛都不够使。王建国在旁边给她指:“那个是电报大楼,那个是民族饭店,那边那个大的是北京饭店……”
她听着,觉得像做梦。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佳木斯的雪地里走,踩着齐膝深的雪,去跟一个陌生人说退婚。那时候她连济南都没敢想能待住,现在居然到了北京。
公交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都是老旧的胡同,灰墙灰瓦,槐树枝桠伸出来搭在电线上面。他们在“五道口”站下了车,拐进一条叫“煤渣胡同”的小巷,走到尽头一个大杂院,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正冒新芽。
“到了。”他推开院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晾着衣服、堆着蜂窝煤,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这方四角的天空,北京四月的天蓝得透明,一朵云都没有。
王建国站在屋门口冲她招手:“姐,进来看看。”
她拎着包走进去,屋里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新买的被褥,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上还放着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插在个玻璃瓶里。
“院里的花,俺摘的。”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秀兰站在床边,伸手碰了碰那些野花。花瓣薄薄的,凉凉的,还带着春天的潮气。
“喜欢。”她说。
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那两个搪瓷缸,一个有“鲁”字,一个没有,并排放在窗台上。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瓷面上,亮亮的两团圆光,挨在一起,像一对挨着头说话的少年。
“以后咱们就在北京了?”她问。
“嗯,在北京了。”他说。
院里有小孩在跑,咯咯笑着,把鸡撵得满院扑腾。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槐树芽的清苦气。远处有人拉二胡,还是《沂蒙山小调》,断断续续的,被春风吹得飘飘忽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陈秀兰把帆布包放在床尾,走到窗台前,把两个搪瓷缸又摆正了些。一个有字,一个没字,缸口对缸口,像两个碰杯的人。
“晚上吃什么?”她问。
“俺请你去吃烤鸭。”王建国说,“全聚德的,贵是贵了点,但头一顿,得吃好的。”
她看着他,笑起来:“那走吧。”
他站在门口等她,春天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走过去,两人并排出了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鼓掌。
北京城那么大,胡同那么深,他们走在里面,小小的两个影子,贴在灰墙上,被太阳拉得老长。
4
北京的日子和济南不一样。济南像一锅文火慢炖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日子一天天过,差不多的温度,差不多的味道。北京则是一锅滚水,扑腾扑腾往外溅,什么都快,什么都大,什么都新鲜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煤渣胡同的大杂院里住了六户人家,五户是山东来的,一户是河北的,房东老太太姓赵,快七十了,耳朵背,说话靠喊。她收留王建国这群山东老乡住南屋和西屋,每人每月房租十五块,水电另算。女工那边的屋子在东厢,住了三个姑娘,都是在附近饭店打工的。
陈秀兰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隔壁那俩姑娘就来串门了。一个叫小芳,临沂的,在五道口百货商场卖化妆品,烫着满头小卷,喷了香水,一进屋就把陈秀兰熏得打了个喷嚏。另一个叫春妮,菏泽的,在胡同口的饺子馆包饺子,手上总有股葱姜味。
“你就是建国哥说的那个姐?”小芳上下打量她,“长得真俊。你俩啥时候结婚?”
陈秀兰脸一热:“俺俩……还没定呢。”
“还没定?建国哥一天到晚念叨你,盖楼那会儿就跟我们说了,说要等他姐来北京。”春妮咯咯笑,“我们都当你是他对象。”
陈秀兰把搪瓷缸拿出来倒水给她们喝,没接话。小芳眼尖,看见两个缸子并排放着:“哟,还有一对儿呢。一个印字的,一个没字的,你俩一人一个?”
“嗯。”她把水递过去,岔开话题,“你们在北京干多久了?”
“俺来了两年了。”小芳说,“春妮更长,三年了吧。”
“三年。”春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跟俺表姐来的,后来表姐回老家嫁人了,俺没走,舍不得。”
“舍不得啥?”
“舍不得这儿的劲儿。”春妮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北京有奔头。你在老家,一眼看到头,在这儿,明天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总觉得能变好。”
陈秀兰点了点头。她喜欢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来敲门,带她去附近转悠找工作。五道口这一片热闹得很,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豆浆油条豆腐脑,还有山东煎饼——摊主还真就是临沂来的,听见王建国跟陈秀兰说家乡话,多给了她一棵葱。
“你想找啥样的活?”王建国边走边问,“还是裁缝?”
“裁缝最好。”她说,“俺别的也不会。”
“俺给你打听了,前面成府路上有个裁缝铺,是个老师傅开的,前阵子说想找帮手。咱去看看?”
裁缝铺在成府路中段,门脸很窄,夹在早点铺和修车铺中间,一块木牌上写着“周记服装”,字迹被风雨吹得模糊了。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暗淡,到处堆着布头和纸样,一台缝纫机靠在墙角,旁边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改一条裤子。
“周师傅?”王建国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镜片后面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找谁?”
“听人说您这缺帮手,俺姐是裁缝,干了好几年了。”王建国把陈秀兰往前推了半步。
周师傅摘了眼镜,上下看了看陈秀兰:“会锁边不?”
“会。”
“会做中山装不?”
“会。”
“西裤呢?”
“也行。”陈秀兰走到缝纫机前看了看,是台老式的“蝴蝶”牌,跟济南那台差不多,“您让俺上上手?”
周师傅把手里那条裤子递给她。是一条西裤的裤脚,线散了,要重新锁边。陈秀兰坐下来,踩了两脚机器,试了试走线,三两下就锁好了,密、匀、齐,线头收得干干净净。
周师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了摸线迹,点了点头:“行,留下试试。一个月七十,管中午饭,干得好再加。”
陈秀兰心里一喜。七十块,比济南还多十块。
从裁缝铺出来,王建国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俺就说你行吧!你可是考过第一的。”
“你咋知道俺考第一?”
“你信里写的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写的每句话俺都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路缝里钻出来一小丛草芽,绿茸茸的,被四月的风一吹,颤颤地抖。
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了。她每天早上去周记服装上班,傍晚收工,有时候王建国下班早就来接她,两人去胡同口的饺子馆吃二两饺子,或者去五道口商场门前的夜市逛一圈。夜市上啥都有,卖衣服的、卖旧书的、卖磁带和唱片机的,还有好几个推着小车卖烤地瓜的。每次看到烤地瓜的小车,王建国都要买一个,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她:“姐,吃吧。”
有天收工早,天气也好,两人去了一趟颐和园。佛香阁在太阳底下金碧辉煌的,昆明湖的水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他们沿着湖边走,柳条拂在脸上,软软的。
“等以后挣了钱,俺带你去爬长城。”王建国说,“听说八达岭那边的长城老长了,爬上去能看见北京城。”
“那你得好好干。”她说。
“俺好好干着呢。”他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那片楼,就是俺们贴的瓷砖。每一块都是俺亲手糊上去的。”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灰白色的楼群矗立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密密麻麻的窗户在夕阳里反着光。她想象他在高处的脚手架上,腰里系着安全绳,把一块一块的瓷砖抹上水泥,按在墙上,对齐、压实,重复一千遍一万遍。
“累不累?”她问。
“累。”他说实话,“可想着收工能见到你,就不累了。”
她抿着嘴笑了,没说话,伸手在柳条上揪了一小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五月的时候,天热起来。周记服装的生意也热起来,换季了,改夏装的人多。周师傅年纪大了,眼睛越来越花,很多细活都交给陈秀兰干。有一天来了一位女顾客,穿着打扮很时髦,烫了满头的卷,手里拎着个提包,进来看了一圈,从提包里掏出一件连衣裙:“师傅,您看看,能仿不?”
陈秀兰接过来一看,裙子是丝绸的,收腰大摆,领口开了个深V,背后有一排盘扣,做工很精致。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料子:“料子不好找,丝绸咱没有,但用仿真丝能做出来,效果差不多。”
“做一件多少钱?”
陈秀兰想了想:“料子加手工,四十。”
“做两件。”女顾客干脆利落,“一件白的、一件鹅黄的,我下周来取。”
女顾客走后,周师傅凑过来看那条裙子,嘬了嘬牙花子:“这个领口……开得有点大吧?有人穿?”
“您瞧好吧。”陈秀兰已经铺开纸开始画版了。
那一周她天天加班。仿真丝料子滑,不好裁,她用重物压着纸样,一点一点剪。深V领的弧度反复调了三遍才满意,背后那排盘扣她改了个花样,编了比蝴蝶扣更复杂的“梅花扣”,圆滚滚的扣子缀在背后,像一朵朵小花。裙子做好了挂起来,熨斗烫过,丝料子垂垂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顾客来取的时候试了试,白色的那件上身效果特别好,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显得脖子又细又长。她照着镜子转了又转,回头冲陈秀兰竖了个大拇指:“师傅,您手艺绝了。留个地址,以后我还找您。”
那天下午裁缝铺里难得清闲,周师傅泡了杯茶,给陈秀兰也倒了一杯。老头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小陈啊,你手艺比我还好,早晚要自己单干的。”
“周师傅,您别赶俺走。”
“不是赶你走。”周师傅摆摆手,“我是说,你有这个本事,别埋没了。要是有机会,自己开个店,比给人打工强。”
陈秀兰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成府路上人来人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拨了一下。她自己开店?在北京?她一个从山东农村出来的姑娘,在济南站住脚才几年,现在又要在北京开店?
可她心里又有个声音说:怎么不行?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夏天来的时候,大杂院里热闹起来。晚上大家搬了竹椅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聊天,赵老太太把收音机搬出来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伴着蝉鸣,在煤渣胡同的夜里飘来荡去。
王建国干了一天的活回来,冲了凉水澡,换了件背心坐在陈秀兰旁边。他刚洗完的头发还滴着水,身上有股清凉的肥皂味。院子里蚊子多,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她赶蚊子。
小芳在旁边嗑瓜子:“建国哥,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办事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春妮附和:“就是就是,正月里就说要等姐来,姐来了三个月了,你怎么还不提亲?”
王建国的脸腾的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支支吾吾:“俺……俺……”
“急什么。”陈秀兰接话,语气平平淡淡的,“房子还没定呢,日子还没稳呢,等安顿妥当了再说。”
王建国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盼。她没看他,低头摇着蒲扇,嘴角却弯了弯。
那晚散了之后,他送她到东厢门口。月亮挺圆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姐。”他喊住她。
她回头。
“俺今年年底能攒够一千块钱。”他说,“明年……明年俺想租个大点的房子,有厨房有厕所的,然后……”
他咽了口唾沫,没把“然后”后面的话说出来,但从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站在月影里,点了点头:“行。俺等着。”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跟四年前在绿皮车上递地瓜给她时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她推门进屋,把那两个搪瓷缸端起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红“鲁”字模模糊糊的,像浸在一汪水里。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字,指腹摩挲着那一点温度,把两个缸子并排放好,才上床睡觉。
窗外蝉鸣如沸,北京的夏天,热得人心里也咕嘟咕嘟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