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顿响,音调是舒缓的,明亮的。喂,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于是摁一下关闭,对自己说,眯眼十分钟,现在六点二十,六点半起床。
这样被小闹钟敲醒陪伴的日子过了两年。
有一年冬天很冷,闹钟响后,一眯眼就做梦了。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洁白的雪花漫天飞舞,院子里 ,大街上一片雪茫茫。人们在雪花中兴奋地嬉戏,打闹。街道湿漉漉的,我滑倒摔了一跤,全身都是泥水,惊呼这样子怎么去上班,突然惊醒了,发现人还在干净温暖的被窝里。一看时间,弹跳起来:呀,糟糕,还有十分钟就到上班时间了。草草收拾赶快出门,结果可想而知,打车也迟到了半个小时。公司给记过处分不说,半月奖金也没了,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不怪闹钟,每天准时响起,它很乖。怪我放纵自己。心里懊悔不已。
吸取残酷的教训,把闹钟调成急促紧张的铃声,如防空警报声一般,惊吓一下自己,睡意就全赶跑了。头脑一激灵,清醒了,立马起床。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上班风雨无阻。
到省城几年,我都二十五六岁了。顾不上在乡下生病的父母,顾不上再恋爱找对象,顾不上妆容是否漂亮,顾不上回忆感情往事。吃饭要钱,穿衣要钱,坐车要钱,房租要钱,水电气费要钱。有个工作做,那是顶天头等的大事,没有比生存更要紧的事情了。
忙碌的日子,一年又一年,天天如此。闹钟从来没有闹情绪罢过工,依然天天在我睡意正浓的时候准时响起。虽然不咋喜欢它催促提醒,但又天天总是离不得它。有它陪伴身边,心里踏实。想起鲁迅《伤逝》中子君与涓生的故事中告诉世人: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偶尔心里隐隐作痛。
这样的日子熬了四五年,终于,工作成绩有了很大起色,公司有了周末双休日的福利。
有个周末,打算睡个好觉。可到时候却自然醒了。身体的生物钟似乎已取代了闹钟。取消了定时,闹钟不再催我起床。问自己,觉得缺少了什么呢?是缺少了情感依赖与链接吗?
拿起闹钟仔细摩挲,它是如此可爱。它苹果圆脸,浅粉色,有两个熊猫样的白耳朵,钟面黑色的时针分针秒针,就像一个五官镶嵌得很精致的洋娃娃,如此稚巧,如此坚守。我突然泪落如雨。这是俊送我的闹钟。六年了,我似乎完全忘了他,那段疼痛的感情,似乎已经完全结痂麻木。然而今天看到这小 闹钟,心里潮湿了,泛起一种又苦又甜又涩的滋味来。
那年的我,刚到成都寻找工作。在成都没有一个亲人,只认识校友阿俊,我们相互喜欢。我天天奔波在各大职场招聘会,然而求职屡屡受挫。财务税务审计方面的专业对口工作,一项非常硬性的要求就是要成都户口。然而我没有。我从招聘人员的不屑眼光中看不到希望,挫败感让我焦虑不堪。那时我唯求最佳的解决途径,就是嫁一个成都人,结婚后就可以把户口迁入成都,那样的话,我工作的事情根本就没这么艰难了。
没想到,阿俊和我想到一块儿来了。有一天,他望着我,用一种非常坚定的目光望着我,说找一个好日子去见见他父母吧。我心里好欣喜,俊,知我,懂我。心有灵犀一点通,真的是好幸福的事情。
在这个现代化的大都市里,那时的俊,是我心灵上唯一的强大依靠。
我穿了自己认为最时尚漂亮的连衣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俊家拜见他的父母。一走进那富丽堂皇的家,眼前一亮的同时,也照亮了我乡下那矮塌暗淡的土瓦屋。我的心里似乎一下就就没了底气。俊的父母坐在宽敞的客厅沙发上,翘着二两腿,用一种谦和但居高临下的凌厉眼光上下打量我一番,问我哪所大学毕业的,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我紧张而小心地如实回答,低眉顺眼不敢正视他父母的眼睛。侧目见俊不断给我递眼色,我却越发紧张了。那顿丰富热闹的见面饭,吃了什么,什么味道,我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饭厅墙上的挂钟,造型非凡,钟摆嚓嚓嚓,轻轻地敲在我的心上,每一分每一秒,清晰又准确。
第二天,俊一见我便沉着脸,怨我脑子一根筋,不会变通说话,不懂善意的欺骗,暂时的隐瞒,不懂兵家夺胜的战略。而我执意说我做不到,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去自圆其说,而总有一天谎言被戳穿,那就是我的人品问题。那样会让人更加瞧不起。我实事求是的说我是乡下姑娘,我的家在乡下,是穷苦人家。难道诚实有错吗?难道乡下人就比城里人卑微一等吗?
虽然自己理直气壮地跟俊争论,但我 心里明白,城市和乡村的距离有多远,我和俊之间家庭背景的高度相差有多大,是我之前内心的天真所想象不到的。这样的差距不是我们之间真心彼此相爱就可以缩短并消灭的。我们两个原生家庭的阶层 理念,就像油与水一样,性质和比重完全不同,永远不可能相互渗透融合在一起。
此后一周我们都没有见面,传呼信息也没有回。那种无边无际的自卑感,脆弱感,无力感,让我陷入一种不得不回乡下,回到原点的沮丧情绪中。那一周,是我经历的百年孤独,我就是柳宗元笔下的孤舟蓑笠翁。
我像等待法院判决书一样等待俊的消息。
半月过后,俊和我在九眼桥见面了。从他闪躲的眼神,从他欲言又止的委婉话语,我已经料定了这个像肥皂泡一样转瞬即破的结局。
俊从包里拿出一个正方形的小礼盒,很漂亮,说送我的,回家再打开看。一阵沉默,最后,我们向彼此相反的方向各走出了两米远,却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望见彼此。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低头思索,定定神,最后说一句:祝你幸福! 我咽喉哽咽不敢说话,只看见他嘴角上扬,若有若无的笑容浮上他年轻俊朗的脸庞。柳色清扬的夕辉下,那笑容竟那么陌生那么遥远那么凄凉。我呆在原地目送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我的心被彻底掏空了。不禁双手蒙着脸蹲下,一下虚弱得天旋地转。
天地间空无一物,风扬起尘埃又落下。世界大得无边无际,大得什么也没有。
我是怎么跑到河边的,奔流的锦江不知道,起起落落的白鹭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俊不知道,他看不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没听到他痛苦不堪的喃喃自语。
心碎的感觉如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如刺耳的救护车急促呼啸而来。所有的破碎都隐藏在这个城市的高楼大厦间,淹没在奔腾的车水马龙中。滔滔的江水带走我吧,带走我吧。我伏在锦江高高的护栏上,双手蒙脸,十指插进长发里,头垂在胸前,放声大哭。
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如电流一般的触击。一刹那间我幻想是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用一种无比柔怜的目光望着我,她的声音软得像 丝绸:“妹儿你没事儿吧 ? ”她一字一句,像极了俊的语速。凝视了我几秒,她疑虑的眼神,瞬间释然似的:“看来是失恋了。想哭就使劲哭吧,哭过了,天就晴了。”
我又止不住泪水簌簌,双手颤抖,像一只风雨中无家可归的斑鸠。
阿姨掏出一张手帕纸,伸手心疼地想给我擦眼泪,随即又停顿了一下,递到我手上。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擦干泪水,勉强地对她笑 一笑:”没事儿了。谢谢您!“
她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说:”我也失恋过。“ 她淡淡一笑,转身走了,世界风轻云淡。
俊,我们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门不当,户不对,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怎能怪你的决绝?你还那么年轻,你我都没有足够的支点,哪有撬动地球,扭转乾坤的能力,我怎能怪 你?!
江水依旧,城市依旧,道路依旧,我心依旧,而时光感情不会倒流。
所谓缘分,所谓爱情,就像张爱玲犀利笔下的《花凋》,我被她剖解得体无完肤。也正在经历崔护所经历的那扇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 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回到家,我打开俊给我的盒子:没有只字片语。只有 一个圆形苹果状,边沿淡粉色的,支着两只白色耳朵的可爱小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