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暗夜求救,棋局再变
沈若是在睡梦中被砸门声惊醒的。不是敲门,是用拳头砸,一下接一下,急得像擂鼓。
宋砚已经翻身下床,刀在手中。沈若披衣起身,透过窗缝往外看——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是韩昭。
宋砚拉开门闩,韩昭扑进来,跪在地上,胸口一道刀伤从左肩劈到右腰,皮肉翻卷,能看见肋骨。他的嘴唇在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秦家……秦家出事了。”
沈若蹲下,按住他胸口的伤,血从指缝涌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谁伤的你?”
“楚瑶。她铸成了第一枚新金鳞,拿秦家试刀。秦老夫人被她关在地牢里,说要当众处决。我……我拼死跑出来报信。”
沈若转头看宋砚。他已经套上外袍,在往包袱里塞金疮药和干粮。
“你要去?”沈若问。
“你也要去。”宋砚看着她,“秦月救过你。她替你挡过楚瑶的刀。你欠她的。”
沈若没说话。她确实欠。那晚楚瑶带着人围了小院,秦月跪在院中,满脸是血,让她走。她没走。她给了楚瑶母模。可秦月还在楚瑶手里。
韩昭抓住沈若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楚瑶说了,只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您不去,她就杀人。”
三天。从青州到秦家老宅,快马一天一夜。来回两天。剩一天,做什么?
沈若站起身,从墙上摘下刀。“走。”
韩昭挣扎着要起来,被宋砚按住。“你留下。霍川呢?”
“霍川……在秦家。也被抓了。”
宋砚的脸色沉下来。霍川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青州。他以为把他留在小院就安全了。原来哪里都不安全。
沈若已经翻身上马。宋砚也上了马。两匹马,两个人,冲进夜色。身后,韩昭趴在门口,血染红了门槛。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秦家老宅所在的清河镇。镇口有岗哨,不是秦家的人,是楚家的。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沈若勒住马,远远看着那些岗哨。
“硬闯?”宋砚问。
沈若摇头。她下马,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是秦月上次落在小院的。灰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穿上,又把头发打散,用灶灰抹了脸。
宋砚看着她。“你要装成秦月?”
“不是装。是让他们以为,秦月已经跑了。”
她低头,弓着背,一瘸一拐往镇口走。宋砚跟在后面,刀藏在袖中。岗哨看见她,愣住了。“秦……秦老夫人?”
沈若没说话,继续走。那人伸手来拦,宋砚一刀封喉。另一个刚要喊,沈若反手一刀,插进他心口。两个人倒地,无声无息。沈若把那两具尸体拖到路边,用枯草盖住。
“走。”
秦家老宅在镇子正中。门口站着四个黑衣人,比镇口的精壮。沈若没有硬闯,她绕到后墙。墙很高,爬不上去。宋砚蹲下,让她踩着他的肩。沈若翻上墙头,伸手拉他。两个人跳进后院。
后院很静。晒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风一吹,晃晃悠悠。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有人在做饭。沈若贴着墙根,摸到地牢入口。
入口在柴房后面,一扇铁门,上了锁。宋砚抽出刀,对着锁链劈下去。火星四溅,锁链断了。铁门推开,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着台阶往下延伸。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涌上来。
沈若走下去。地牢不大,只有三间牢房。中间那间,秦月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有血,头发全白了。左边那间,霍川蜷缩在角落,手脚都上了镣铐。右边那间,空着。
“秦老夫人。”沈若蹲下,隔着铁栏杆喊她。秦月睁开眼,看见沈若,愣住。“你怎么来了?”
“来带你走。”
秦月摇头,声音沙哑:“走不了。她给我下了毒。每日子时发作,解药在她手里。我走了,也是死。”
沈若攥紧栏杆。“什么毒?”
“楚家的蛊毒。和当年拓跋家用的,一样。”
沈若脑中轰然。楚家的蛊毒?楚瑶会制蛊?她不是只会铸金鳞吗?
“她师父姬瑶教的。铸鳞、制蛊、控心。楚家三绝,她都会。”秦月咳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来,“她要的不只是金鳞。她要的是七族的命。”
沈若转身,往外走。宋砚拉住她。“你去哪?”
“去找楚瑶。”
“你一个人?”
“你留下,守着他们。”
沈若推开铁门,走进院子。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楚瑶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枚金鳞。新铸的,不是漆黑,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她看见沈若,笑了。
“沈夫人,您比我想的来得早。”
沈若站在门口。“放了秦月。”
楚瑶把玩着那枚红色金鳞。“放了她,谁替我试蛊?这枚金鳞里封着楚家的蛊毒。戴在身上,子时发作,痛不欲生。十二个时辰后,七窍流血而死。秦老夫人撑了三天,很了不起。”
沈若看着她。“你要什么?”
楚瑶站起身,走到沈若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红血丝。“我要你帮我铸剩下的六枚。”
“我不会。”
“你会。你有七世的记忆。云归铸鳞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每一世你都在。你知道怎么铸。”
沈若没说话。她确实知道。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她看见云归跪在铸鳞炉前,割破手腕,把血滴进铁水。看见她画纹路,刻字,淬火。每一枚金鳞,都是用命铸的。
“铸一枚金鳞,需要铸鳞人的血。你要用你自己的血?”
楚瑶笑了。“用您的。您的血,比任何人的都纯。您是云归的第七世,您的血,能铸出和她一模一样的金鳞。”
沈若看着楚瑶,看着这个女人眼底的疯狂。她想起姬瑶,想起她把自己炼成金鳞,埋在杏树下。她等了一辈子,等儿子当皇帝。楚瑶等了一辈子,等师父回头看她。没等到。所以她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她的棋子。
“我铸。但你要先放了秦月和霍川。”
楚瑶摇头。“铸完六枚,我放人。”
“铸一枚,放一个。”
楚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先铸萧家的。”
沈若跟着楚瑶走进后院的地窖。地窖很大,中间有一座铸鳞炉,炉火烧得正旺。旁边摆着铁砧、模具、刻刀。墙上挂着七幅画像,七大家族的始祖,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楚瑶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铁坯,放进炉里。“萧家的金鳞,纹路是云纹,刻‘萧’字。您开始吧。”
沈若站在炉前,看着那块铁坯被烧得通红。她伸出手,要拿铁钳。手在半空停住了。她想起云归铸鳞的时候,想起她割破手腕,血滴进铁水,嗤的一声,冒起白烟。她想起云归的脸,很白,很静,没有表情。她想起云归说——“我不后悔。”
她拿起铁钳,夹出铁坯,放在铁砧上。拿起刻刀,开始刻纹路。一刀,一刀,很慢。刻了半个时辰,纹路刻完了。她拿起字模,在鳞片正中印下一个“萧”字。
“血。”楚瑶递过一把匕首。
沈若接过匕首,割破手指。血滴在金鳞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金鳞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漆黑,和八百年前的一模一样。
楚瑶捧起那枚金鳞,眼睛亮了。“成了。真的成了。”
她转身,走出地窖。沈若跟在后面。
“放人。”
楚瑶一挥手,一个黑衣人跑去地牢。不多时,霍川被带出来。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看见沈若,眼眶红了。“夫人……”
“秦月呢?”
楚瑶摇头。“铸完六枚,我放她。”
沈若攥紧拳头。霍川走过来,压低声音:“夫人,别信她。她不会放人的。她在铸一套新的七枚金鳞,要用七族的血来祭。秦老夫人是第一个。您铸一枚,她杀一个。”
沈若看着楚瑶。楚瑶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枚萧家的金鳞,笑得像个孩子。
“楚瑶,姬瑶教你的,不只是铸鳞、制蛊、控心。她还教了你一件事。”
楚瑶抬起头。“什么?”
“放下。”
楚瑶的笑僵住了。
“她教了你放下。你没学会。你只学会了恨。恨她选了儿子没选你,恨她把铸鳞的手艺传给了别人,恨她死了也不回头看你一眼。你铸金鳞,不是为了楚家。是为了让她看见。可她看不见了。她死了。她埋在那棵杏树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楚瑶的脸白了。“您胡说。”
“她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楚瑶攥紧金鳞,指节发白。“她说……她说,瑶儿,你做得很好。”
沈若看着她。“她说你做得很好。不是因为你铸了金鳞,不是因为你学会了制蛊。是因为你是你。是她的徒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恨你。她只是选了她儿子。”
楚瑶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金鳞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她蹲下身,抱着那枚金鳞,哭得浑身发抖。沈若站在她面前,没有动。她等楚瑶哭了很久。
“楚瑶,放人吧。”
楚瑶抬起头,满脸是泪。“放了她,我怎么办?”
“你是楚家的家主。你有楚家的路要走。不是替姬瑶走,是替你自己走。”
楚瑶看着沈若,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抹掉眼泪。“放人。”
黑衣人打开地牢,把秦月扶出来。秦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若扶住她。
“沈夫人,您又救了我一次。”
沈若摇头。“您也救过我。扯平了。”
秦月笑了。
沈若扶着秦月,走出秦家老宅。霍川跟在后面,宋砚断后。楚瑶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枚萧家的金鳞。她看着沈若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沈夫人!”
沈若停住,没有回头。
“您恨我吗?”
沈若沉默。很久。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有你的选择。你有你的路。我不恨选错路的人。我只恨不选的人。”
她走出镇子,翻身上马。秦月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霍川骑另一匹马,宋砚断后。四匹马,四个人,在晨光里缓缓前行。
“沈夫人,您去哪儿?”
“回家。”
秦月靠在她背上,闭上眼。“好。”
沈若策马,往南走。身后,清河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没有回头。
他不知——这一局,她布的从来不是棋。是她自己。把自己放在棋盘上,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沈若,不是云归。看她会选,不是被选。看她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现在,她又选了。选了救人,选了不恨,选了回家。棋局还在,但她不下了。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