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桂立志同志,荣获国家级科技进步奖二等奖,这是咱们医院建院以来头一回!”院长宣布后,市医院会议厅的掌声还没落下,桂立言的手机就震了十九次。
他低头扫了一眼,有朋友圈点赞、科室群祝贺、老同学私信等。最刺眼的一条来自单向:“恭喜啊,桂哥,一步登天了。”
桂立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前排,单向正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侧影的肩线是僵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
他太熟悉这个姿态了。二十年前,大学宿舍里,单向每次考试失利后,就这样背对着所有人,假装在看书。
院长还在台上慷慨陈词,桂立志却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三年前那件事,当时他申报省自然基金,单向负责初审,结果他的材料在系统里“意外”丢失了。事后单向帮忙调了三天监控,最后结论是“系统错误”。当时他也信了。
“下面请桂立志主任上台讲话。”
掌声再次响起。桂立志站起来,经过前排时,单向终于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但眼睛没跟上——左眼下方那块肌肉,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桂立志心里咯噔一声,走上台的步子都慢了半拍。
他认识单向二十年,知道这个人有三种笑:真笑时眼尾会皱;假笑时嘴角僵硬;还有一种,就是刚才那种,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会微微抽动。那是单向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的表现。
“嫉妒。”这两个字如一根针,扎在桂立志心口。
单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盯着那件白大褂看了很久。
“我比他差在哪?”他想不通。同一年进医院,同一年晋升的主治,他桂立志能拿课题、发论文、评奖,凭什么?自己熬了多少个通宵?写了多少篇综述?那些深夜两点还在实验室里泡面的日子,谁看见了?
他打开抽屉,最低层压着一本笔记本,那是他五年前写的《中药组合物在早期胃癌治疗中的应用研究》。课题已经做了一半,数据也跑过一轮,但后来因为经费问题搁置了。
桂立志的那个获奖项目,核心思路和他这个有六分像。
单向把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手指在纸页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某种啮齿动物在啃食木头。
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周,问你个事,你们科室那个第三方检测平台的账号,谁管?”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单向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的弧度是自然上扬的。但窗外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看上去像戴了半张面具。
接下来两个月,一切风平浪静。
桂立志的新课题启动顺利,前期数据采集也按部就班。他上午在临床,下午两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离开。单向偶然会在走廊里碰上他,打个招呼,聊两句天气,然后各自走开。
但桂立志总觉得哪里不对。
首先是数据上传。他习惯每天把当日的实验结果整理成电子表格,存到科室的共享服务器上。但最近有一周的数据他明明记得上传了,第二天打开却发现文件修改日期是空的。
“可能是系统自动备份覆盖了。”信息科的小王这样解释,语气很随意,随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好了”。
桂立志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小王说话时,右手食指一直在敲桌面——那是单向的习惯性动作。
两个人共事久了,连小动作都会传染。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如某种低沉的警告。
“单向是不是在查我的数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荒唐。他俩是同学,又是同事,二十年的交情,不至于。但另一部分脑子却在疯狂运转:如果他要查,能查到什么?共享服务器的权限谁都能开?数据备份的日志有谁看过?
“你太敏感了。”他告诉自己,“你只是得了奖,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当天数据上传到共享服务器,而是存在了自己的加密U盘里。
两周后,医院学术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
桂立志被通知到场时,心里还以为是新课题的中期汇报。他推开门,看见会议室里坐了院长、副院长、纪检书记,还有单向。单向坐在角落里,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桂主任,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需要核实。”院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有人举报,你去年申报的国家级科技进步奖,核心数据存在造假。”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桂立志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喉头发紧,如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什么数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你论文里引用的那组临床样本数据,和三年前省肿瘤医院发表的一篇论文数据,重复率高达87%。举报人提供了详细的比对报告。”
桂立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组数据是他亲自做的,每一份样本都有编号,每一台设备都有记录,每一步操作都有日志,不可能重复。
除非——有人改了。
他猛地看向单向。单向仍然低着头,但他的右手食指,正在桌面上一上一下地敲着。
笃。笃。笃。像倒计时。
“我可以提供原始数据,从实验室记录到设备日志,全部都有。”桂立志说,“但需要三天时间整理。”
“可以。”院长点头,“那就三天。”
走出会议室,桂立志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实验室。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那组原始数据——编号、日期、设备编号、操作人员签名,一切正常。他又调出三年前省肿瘤医院的那篇论文,把数据一列一列地对比。
“确实有87%的重复。”
但仔细看,重复的并非数据本身,而是数据格式——样本编号的编码规则、表格的列顺序、小数位数保留的规范,甚至保括一个非常冷门的习惯:所有异常值都用“**”标准,而不是常规的“N/A”。
这个标准方式,是他和单向一起读博时,从导师那里学来的习惯。整个市医院,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么用。
桂立志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记得三年前,省肿瘤医院那篇论文发表时,单向曾经借他的电脑用过一次,说是“拷个软件”。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想来,那一个小时里,单向完全可以在他的实验数据里做手脚——把数据格式改掉,然后再伪造一份和那篇论文格式一致的数据,替换掉他原来的记录。
环环相扣。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桂立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闷闷地跳,似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鸟,拼命扑腾却飞不出去。
第三天,他出现在学术委员会会议室。这一次,他带了一个U盘和一本打印出来的实验记录。
“这是原始数据,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设备日志和操作签名。”他把材料堆到桌子中间,“同时,我调取了科室共享服务器的操作日志,发现有人在我的数据目录下,进行过异常登录和文件修改操作。时间是去年8月15日晚上11点27分——那天晚上,我值夜班,但我的账号却在另一个IP地址登录了。”
单向的脸色变了。
“那段时间,科室的服务器进行过安全升级,”单向开口,声音有点干,“日志记录可能有误。”
“是吗?”桂立志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这个呢?”
照片里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单向的《中药组合物在早期胃癌治疗中的应用研究》课题本。照片只拍了封面,但封面上“单向”两个字很清楚。
“我找人查过,你这个课题的立项时间,是五年前。而我那个获奖课题,核心思路和你的,有六分像。”桂立志看着单向,“所以,你一开始就怀疑我抄袭了你的思路,对吗?”
单向没说话,但嘴角的肌肉又开始抽动。
“你从一开始就在给我设局。”桂立志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你等我获奖,等我被举报,等我被调查——然后你就可以证明,我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单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你们自己查吧。”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但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桂立志。”他没有回头,“你那个课题,数据整理得真漂亮。”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院长看了看桂立志,又看了看面前那堆材料,叹了口气。
“桂主任,这件事,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桂立志点了点头,但他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他曾经在晚饭后,和单向走在医院的花园里,讨论着最新的文献,单向指着手机屏幕,眼睛亮晶晶的,说:“桂哥,你看这个思路,绝了。”
那时候,单向的眼睛是真的在发光。
桂立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似某种挥之不去的低语。
他睁开眼,看见单向留在桌上的那半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如散落的棋局,再也无人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