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森

春天,叶子来了。嫩嫩的,小小的,趴在枝头,像刚睡醒的孩子。大树伸了伸腰,把枝条展开一些,好让阳光多照到它一些。
叶子说,早安。大树说,早安。
叶子的话很多。它说阳光,说露水,说飞过的鸟,说远处山尖上的一朵云。大树听着,偶尔应一声。叶子渐渐不满足了。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问题?”
“我在听。”
“听是不够的。你得知道我在想什么。”
大树没有说话。叶子觉得它是默认了。
夏天的一个夜晚,叶子睡不着。它低头看大树的树干,借着月光,发现那些深深的纹路里,有一道不太一样——末端鼓起一个小小的疙瘩,像一粒被封进去的种子。叶子用叶尖碰了碰它。
大树醒了,整个树身轻轻一震。
“那是什么?”
“……没什么。”
叶子没有再问。但它心里记住了那个震颤的力度——那不是风的痕迹。
秋天来了。叶子开始变黄,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它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它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临走那天,叶子说:“你那个疙瘩里,到底封着什么?”
大树沉默了很久。
“一片叶子的话。”
“什么话?”
“它走的那天,我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
叶子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你现在有话要对我说吗?”
风来了。叶子感到自己在松动。它抓紧了枝头,等一个回答。
大树把所有能给的养分都往那片叶子上送了一次。
“有。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会想留下来。而你必须走。”
叶子松开了枝头。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最后落在树根旁,贴着地面,仰头看着大树。
大树低着头,看着它。
它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第二年春天,大树长出了新的叶子。每一片新叶子,都觉得大树好像比以前更沉默了一些。但它们不知道,在泥土下面,大树的根须绕过石头,绕过冻土,一直延伸到去年秋天那片叶子安睡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