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是被一阵咳嗽憋醒的。

喉咙里像卡着沙砾,一喘气就刺痒。他猛地坐起来,胸口闷得慌,肋骨处传来钝刀刮骨般的疼。帐篷顶灰扑扑的帆布沾着露水,湿了一片,往下滴着水珠。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指尖还在抖。
梦里全是黑白两股气流在撞,一会儿把他往光里推,一会儿又往黑里拽。他记得自己在喊什么,可张嘴却发不出声。
外头有动静。
人来人往的脚步踩得泥地啪啪响,有人在搬东西,有人低声说话。他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撑着床沿下地,腿软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粥,旁边是一把裹着布条的剑——他的剑。布条松了,露出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巨力震过的。
他没去碰剑,拉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刚亮,营地已经动了起来。火堆灭了大半,只剩几缕青烟往上飘。伤员躺在各自的帐篷里哼哼,几个还能走的士兵正往车上装干粮和水囊。东边山头上那三堆报平安的火还在冒烟,南边的两缕青烟也还没散尽。
一切都跟昨夜一样,活着的人开始忙活,死的已经被埋了。
可气氛不对。
他刚走出两步,原本低头干活的人突然都安静了。一个正在绑绳子的汉子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另一个端着药盆的姑娘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绕开他走。
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时,看见木桩上绑着个人。
是个幽冥兵,左腿断了,用夹板固定着,脸上满是血污。两个守道军士兵站在旁边看守,见陆无尘过来,齐齐后退半步。
那人听见脚步,抬起头,眼神浑浊,嘴唇干裂。看到陆无尘的一瞬,他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像是等着被一刀砍死。
陆无尘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弯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塞早就碎了,他直接用手抠开封口,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膏药,蹲下来给他涂在伤口上。
“别怕。”他声音哑,“我不杀你。”
那人愣住,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陆无尘撕下自己衣角,替他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包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挺住,能活。”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股寒意从脊椎往上窜,眼前画面一闪——祖母倒在血泊里,族老举着刀冷笑。那股恨意猛地炸开,像野兽冲出牢笼。
他猛地回头,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眼神发黑,指节捏得咔咔响。
那个俘虏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往后缩,嘴里呜咽着求饶。
陆无尘一步步逼近,拔剑出鞘三寸。
寒光一闪。
“陆大哥!”
李风从侧面冲出来,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他腰,把他狠狠拽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剑脱手飞出,插进泥里。
陆无尘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俘虏,牙关咬得发酸。过了好几秒,那股杀意才慢慢退下去,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
他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脸。
李风趴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你……你要干什么?”
“我……”陆无尘嗓子发干,“我不知道。”
李风一把拽起他,拖到远处,压低声音吼:“你疯了?那是俘虏!你刚救完他又想杀?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
陆无尘没说话。
他知道。
他也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不是他自己。那不是决定,是某种东西从身体里钻出来,控制了他的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俘虏已经被士兵带走,地上留下一串血迹。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可没人说话,全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比之前更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吵闹可怕。
傍晚议事帐开会的时候,火塘烧得很旺。
楚河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一下一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李风站在他身后,抱着枪,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进来的人不多,都是各队的老兵,脸上带着伤,衣服也没换。他们坐下后都不吭声,有人搓手,有人踢脚边的石头,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说吧。”楚河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情绪,“谁先来?”
一个独眼汉子清了清嗓子:“我……我想问一句,今天上午那事,到底算什么?陆无尘先救俘虏,转头又要杀他,这是发癔症还是被附身了?我们信他能打赢,可不能信他哪天突然对我们动手。”
没人接话,但好几个人都微微点头。
另一个老兵开口:“我不是不信他。可咱们现在收留百姓,营地越来越多人。万一他哪天控制不住,伤了平民呢?这责任谁担?”
“胡说!”李风一步跨出来,“他就是太累了!你们没看见他打完仗吐血昏倒?换你们试试扛那种压力!”
“累不会让人前后判若两人。”先前那人摇头,“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怕死得不明不白。”
帐子里又静了。
楚河低头看着火塘,手指依旧转着玉核桃,速度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今天的事,我知道了。陆无尘暂未归队列指挥,但也不撤权。夜间加派两班岗,轮流值守主营帐周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或限制他行动。”
底下有人皱眉,显然不满意。
“就这么定了。”楚河抬眼,目光扫过一圈,“有意见的,战后再提。”
没人再说话。
会议散了,人陆续离开。李风最后一个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楚河仍坐在原地,手里玉核桃停了,盯着火塘出神。
陆无尘没参加会。
他一直待在帐篷里,听见外面人来人往,听见议论声,听见脚步停在他帐外又走开。
半夜,他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着他摊开的一本旧册子——是他在青阳宗时记的修炼笔记,纸页发脆,边角卷了。他一页页翻过去,想找点关于道痕紊乱的记录,结果翻到最后,空白一片。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停笔的。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挂在帐壁上的铜镜。
镜面斑驳,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慢慢地,瞳孔颜色开始变化——左边泛出浅白,右边却染上一丝墨黑。
他眨了眨眼,颜色又恢复正常。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墙。
帐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没躲。他知道是谁。
“李风。”他对着帐帘说,“回去睡吧,我不走。”
外头没回应,但脚步没走。
他又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麻布护腕,轻轻摩挲。布料粗糙,边缘已经磨毛了,是他从小戴到大的。
“我不是不想当大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怕哪天,亲手杀了你们还不自知。”
他把护腕重新缠回左臂,系了个死结。
外头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帐篷哗哗响。油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他靠在床沿,睁着眼。

他知道明天会有人来问他状态,会有人试探他的反应,会有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