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声裂开晨雾的时候,陆无尘的刀已经出了鞘。

那声音不尖利,像老鸹子半夜咳出一口痰,可西坡上的滚石听见了,轰隆隆地往下砸。前排的幽冥兵刚把盾牌举过头顶,脑袋就被落石砸进脖腔里,连惨叫都省了。战车阵脚一乱,传令官正要吼第二道命令,李风那边的硫粉包也炸了,黄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断链了!”陆无尘从掩体后跃起,一脚踹翻挡路的破木轮,“旗手!先砍旗手!”
他带的人不多,十二个,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有扛铁锹的,有拎柴刀的,还有一个老头攥着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昨夜切猪油的腻子。可他们冲得猛。李风领着三人小队贴着林子边缘绕过去,专挑举旗的下手。旗倒了,后头的兵就懵了——魂链传讯断了,前面打成什么样,他们全不知道。
楚河在后头压阵,左肩的伤又崩开了,血顺着法杖往下滴。他没管自己,法杖往地上一顿,一道淡青色的符线横穿战场,绊住了两个追击的敌兵。那人往前扑倒,脸砸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别恋战!”陆无尘在人群里穿梭,刀背拍在一个想追杀溃兵的新兵后颈,“留活口,等我信号再动手!”
那人愣了一下,收回匕首,喘着粗气退到路边。
战局很快倾斜。幽冥军不是被打怕的,是被吓懵的。他们习惯了整齐划一的推进,习惯了命令一个接一个地来,突然没人下令了,反倒不会动了。有人原地转圈,有人把兵器杵在地上发呆,还有个年轻兵跪在泥里,嘴里念叨着“娘,我想回家”。
太阳爬到半空时,战斗基本停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守道军的,也有幽冥的。活着的在喘,在哭,在互相搀扶。李风带着人清点俘虏,把还能动的全绑在祠堂后头的老槐树上。缴获的兵器堆在东门口,锈的、亮的、断的,混成一堆。
陆无尘站在祠堂前的土台边上,裤腿撕了条口子,右臂有道浅伤,血已经干了。他没说话,先数了数回来的人。
十二个出去,九个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尖朝下,插进土里,当拐杖用。
“烧水。”他开口,“给伤员煮点姜汤。死的……抬去后山,挖坑,立碑,名字写清楚。”
底下没人应声。有个新兵抱着膝盖坐在墙根,盯着地上一摊血看,眼神发直。
“我说话你们聋了?”陆无尘抬头,“还是等敌人杀回来再动手?”
这一嗓子把人喊醒了。几个妇人赶紧回屋烧火,老头们去后院劈柴。李风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抓了二十三个活的,七个重伤,其余轻伤。咱们这边……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陆无尘嗯了一声,走下土台。
他先去了伤员那儿。守道军的伤号躺在祠堂里,有人小腿被砍断,正由一个识点草药的老婆子包扎。陆无尘蹲下,看了眼伤口:“能活。”
老婆子点头:“只要不烂,就能熬。”
他又去了俘虏那边。槐树下绑着一圈人,低着头,没人吭声。陆无尘一个个走过,最后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
那人右腿中了一箭,箭杆被拔了,但血还在渗。他靠在树干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看见陆无尘过来,本能地往后缩。
陆无尘没说话,蹲下来,撕了块衣角,按在他伤口上。
“你干什么?!”李风冲上来,一把抓住他手腕,“这是敌人!你还给他包扎?”
周围几个守道军的人也围了过来,眼神警惕。
陆无尘甩开他的手,继续缠布条:“他已经不能打了。杀一个废人,你不嫌脏手?”

“可他是幽冥军!”李风声音高了,“昨天还拿着刀往我们兄弟身上捅!你忘啦?张三就是被这种人割断喉咙的!”
陆无尘抬眼看他:“张三死了,杀十个这样的兵,他能活过来吗?”
李风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也是被人拉来的。”陆无尘指了指那年轻人腰间露出的一截布条,洗得发白,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看见没?他娘给他缝的平安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愿提刀砍人?”
他说完站起身,对旁边两个守道军的人说:“把他抬去祠堂边的柴房,别关,给碗水喝。伤重的都这么办。”
“那要是跑了呢?”有人问。
“跑了就算他命大。”陆无尘拍拍手上的灰,“我们不是畜生,不需要拿俘虏祭旗。”
他转身要走,那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谢……谢……”
陆无尘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回到祠堂前,楚河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草茎,看着他。
“你觉得我做错了?”陆无尘问。
楚河嚼了嚼草茎,吐掉:“我没说错。只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陆无尘冷笑一声,“以前我在马厩旁捡剩饭吃,谁救过我?我要是照着那时候的活法,现在早就被人剁碎喂狗了。”
楚河没接话,只低声说了句:“人心难测,善恶不分,你现在护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捅你一刀。”

“我知道。”陆无尘望着远处的山,“可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敢做,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抬脚进了祠堂。门吱呀一声关上,留下外头一群人面面相觑。
李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擦的匕首。他看向柴房方向,又看看地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个疙瘩。
“头儿……是不是变了?”一个新兵小声问。
李风没答。他只记得昨夜陆无尘在暗渠里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接,我们等他们走进来。”
那时候的陆无尘,眼里只有胜负。
可刚才,他蹲在敌兵面前,动作轻得像在给自家弟弟包扎。
楚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去安排人轮岗,西坡再埋两道绊索。将军没露面,这仗还没完。”
李风点头,刚要走,忽听柴房那边传来动静。
一个俘虏挣开了绳子,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冲。守夜的守道军立刻扑上去,两人滚在地上厮打。其他人闻声赶来,七八双手按住那俘虏,拳脚如雨点落下。
“住手!”陆无尘的声音从祠堂里传出。
众人停手,喘着粗气散开。那俘虏趴在地上,嘴角流血,一只眼睛已经肿了。
陆无尘走过去,蹲下,伸手把他扶正:“为什么跑?”
那人咳了两声,嘶哑道:“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
“北岭……王家屯……我爹病着,我娘一个人种地……我被抓来当兵,说好三个月就放,结果……结果……”
他说不下去,肩膀抖了起来。
陆无尘沉默片刻,对李风说:“把他和其他轻伤的关一起,明早放走。给点干粮,指条安全的路。”
“你疯了?”李风瞪眼,“放虎归山懂不懂?”
“他不是虎。”陆无尘站起身,“他连刀都拿不稳。”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了祠堂。
外面,太阳开始西斜。有人点燃了火堆,炊烟袅袅升起。伤员在哼,俘虏在咳,风穿过破窗,吹动挂在墙上的旧斗笠。
楚河站在祠堂外,望着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李风蹲在门口,手里磨着匕首,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无尘坐在祠堂最里头的长凳上,背靠着墙。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照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给那个兵包扎时,血蹭到了掌心,现在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他没擦。
门外,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断断续续。
“……救敌人?”
“……头儿是不是心软了?”
“……可那一仗,真是他带我们打赢的……”
陆无尘闭上眼,没再听。
片刻后,他睁开,走到墙角,拿起挂在钉子上的水袋,仰头灌了一口。
水有点涩,混着铁锈味。
他放下水袋,走出祠堂。
天快黑了,风有点凉。
他站在台阶上,扫视全场:“今晚加一班岗,东坡两人,西坡三人,轮流换。伤员优先吃肉,俘虏给粥。明天一早,放走能走的。”
没人应,也没人反对。
他点点头,转身要回屋。
就在这时,柴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墙。
陆无尘脚步一顿。
他没过去,也没喊人。
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破门,看了很久

。
然后,他抬手,轻轻合上了祠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