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在落地窗前，三十八层的视野足以俯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暮色四合，霓虹渐次亮起，像一场沉默的焰火。她握着咖啡杯的手修长白皙，无名指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
助理在门外轻声提醒她七点的晚宴，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衣帽间。镜子里映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Armani高定西装裙，Ferragamo高跟鞋，妆容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三十二岁，衡泰资本最年轻的董事总经理，主导过七起跨境并购，经手的资金以百亿计。
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茶水间里那个实习生的话。
“林总真的好厉害，又美又飒，我要是能活成她那样就好了。”
小姑娘说这话时眼睛里全是星星。林知夏正好推门进去，实习生吓得脸都白了，她却只是笑笑，拿了自己那包桂花乌龙便走了。
没人知道她其实已经连续失眠了四十七天。也没人知道她在公司附近那间一百八十平的公寓里，养着一只叫“钱多”的橘猫，每晚抱着它看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到眼泪都出来，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
更没人知道，她十七岁时写过一本诗集，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孤独的星辰”。
晚宴设在柏悦酒店的宴会厅，是金融圈每季度一次的行业交流会。这种场合林知夏驾轻就熟，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里，谈笑间就能把气氛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人夸她今天这身打扮好看，有人恭喜她上季度的并购案做得漂亮，还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她的婚恋状况。
她一律笑着挡回去，滴水不漏。
直到她看见陆沉舟。
他站在落地窗边，侧对着她，正在和一位银发的外国投资人交谈。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他肩背线条如同山脊。他比在场大多数男人都高出半个头，站姿却并不刻意挺拔，反而有种松弛的从容，像一柄收鞘的长刀。
林知夏认识他。准确地说，整个金融圈没有人不认识陆沉舟。盛恒资本的创始合伙人，比她还小一岁，却已经连续三年登上福布斯Midas榜单。他经手的项目不多，但每一个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案例。圈内人评价他“像一条深水区的鲨鱼，平时不动声色，一旦出手就是致命一击”。
她和他没有私交，只在几次会议上远远见过。那些场合他都坐在主宾席上，表情淡淡的，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
今晚是第一次隔得这么近。
陆沉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恰好与她撞上。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颜色是很深的褐色，像被岁月浸泡过的琥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礼貌地微微颔首，便又转回去继续交谈。
很平常的社交礼仪，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知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资本寒冬的论调，监管政策的变化，某个独角兽公司的最新估值——这些话题她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上一天一夜。
中场休息时她去洗手间补妆，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镜子里的女人妆容依然完美，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就像一幅画，所有颜色都在，但就是没有光。
从洗手间出来时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经过转角处，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林知夏。”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见陆沉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他站的位置光线不太好，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壁灯映出冷峻的轮廓。
“你掉了一样东西。”他说。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发现任何不妥。陆沉舟没再多解释，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地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走廊地毯上躺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香奈儿那款经典的麦穗造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西装领口滑落的。
她弯腰捡起来，说了声谢谢。
陆沉舟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胸针，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刚才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林总”，不是“林知夏女士”，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他们甚至算不上认识。
晚宴结束后她开车回家，城市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她头发上残留的发胶味道。钱多蹲在玄关等她，见她进门便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蹲下来揉了揉猫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晚宴上所有人都夸她好看，夸她能干，夸她年轻有为。只有陆沉舟，什么也没说。他只说了三个字——“林知夏”，和“你掉了一样东西”。
连“你好”都没说。
林知夏觉得这很好笑，不知道为什么好笑，但就是觉得好笑。她抱着钱多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只叫她的名字、不附加任何头衔和评价，是什么时候了。
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那天晚上她罕见地没有失眠，十一点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阳光正好，钱多趴在她胸口打呼噜，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下周三，盛恒资本联合主办的一场跨境并购研讨会，她是圆桌论坛的嘉宾之一。
主办方名单里，陆沉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林知夏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咖啡机嗡嗡作响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一个人都像一颗孤独运转的星球，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引力，却很少有真正的交汇。
但有时候，宇宙会给两颗星球安排一次擦肩。
只是她还没想到，那个在走廊里只说了三个字的男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闯进她密不透风的生活。
就像月光照进深海，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海洋都亮了起来。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