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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玉才
我有些“鸡”缘，是因为对鸡独存一份感激。
少年时代，农村生产力低下，活劳动也不活。家里灯油火纸，甚至我们念书的学费，都要靠鸡屁股来补充。大人没日没夜地上工，年终分配，一个工日还不到一个鸡蛋钱。有的生产队，甚至倒贴钱。二队罗队长就得了个诨名叫“罗贴二”，一个劳力每上一个工要倒贴二分钱。这工还怎么做？不如养只鸡。
我们家一只老母鸡养了十年，直接打破了“鸡不三年”、“鸡无六载”的神话，因为它肯下蛋，下得多，一年能下三百个左右；蛋头大，九个就是一斤；壳硬，小碰小擦不会坏；色纯，赭粉色，红里透白；卖相好，摆到街上总是最先卖掉。到第十年，因误信“十年母鸡赛砒霜”，才不得不忍痛割爱，萌生出放其转世投胎的想法。我记得它被逮了好几次，逮起来又放掉，有一次，腿都已经被扣起来了，看看还是舍不得，又放了。
农民的价值标准很简单，不管你什么品种，什么毛色，什么特性，能下蛋就行，不像机关，看得太多，学历、资历、背景……就是不去数数蛋。
这一天，它的劫数还是到了。生产队来了客人，要招待，别人家的鸡都逮不住，追了满天飞，队长尾到我家，我家这只老母鸡不用追，一唤就来了，以为有虫子吃。那时，农村没有粮食喂鸡，更没有饲料，所以鸡很少，一户人家一般养两三只，再多便会破坏庄稼。我家这只鸡一向是自己找食吃，路旁、沟旁、草丛、新挖的田里，一天到晚，除了下蛋都低着头找食，叉开双腿刨食。人只有抓到虫子才唤它来。这次唤它，它一如既往，奓（zhā）开翅膀，兴高采烈地飞奔过来，不想被递到队长手上，换了工分。
多少年后，母亲还会谈起那只鸡，恋恋不舍，忿忿不平，说等于白送给干部吃了，一个没药倒他们。
毕业实习结束的时候，不知何时形成的风俗，学生要凑钱给实习老师买纪念品。我们要不要回赠？搭档将球踢给了我，说：你做主，你看吧！我想，我们现在就白收学生的东西，将来岂不连学生都收了？！连着几天，我都在思考着这件事，跑商场，看小店，既要根据自己的财力，又要兼顾学生的特点；既要有纪念意义，又要有些情趣……最后就看中了小绒鸡，还是潜意识里对鸡的情感起了决定作用，不管男生女生，每人一只。
当一窝小鸡发下去时，教室里沸腾了。有的拿着左右摇晃，有的握在手心仔细端详，有的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梳着绒毛，叽叽喳喳。一群孩子正像一趟小鸡，我们就是鸡妈妈，我这样想。我和搭档站在讲台上，感觉好极了。本来买的时候，我是算好了每人一只，又多买两只，准备送给搭档一只，自己也留一只纪念，但发的时候有人多要，我先逮着自己的送了，接着又逮着搭档的送了，结果，我们就空手了。
我们那个班级女生占三分之二以上，正在二八华年，情窦初开季节，小绒鸡正适合他们。我的搭档摊着空空的两手，陪着笑，送了我一个雅号：鸡司令。我笑纳了。我那时日日受到师范教育熏陶，就想当一个鸡妈妈，领着一群小鸡蹒跚奔跑、贴地飞翔，不让人乱逮。
但我的愿望落空了。造化弄人，我后来喉炎很严重，不得不背叛了自己崇敬的职业，再也不能享受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清澈、纯真的眼睛，作谆谆教导的感觉了。虽然也主持过会议，讲过道理，提过要求，侃侃而谈半天，但与传授知识完全不在同一平层上，再也没有找到过老鸡带小鸡的感觉。闲来，我常常回忆站在讲台上的美好时光。我实习讲的是《孔雀东南飞》，一部爱情故事，一篇动人的古诗。实习结束时，学生们在赠我的纪念册首页题字：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是一位秀气、能干的姑娘，用钢笔写的正楷带隶风的字，把我讲的还给了我。我终生不能忘却。
退休了。我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养几只小鸡。手中抓把米，“哆—哆 —”几声唤，小鸡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当个施舍者的感觉，会令人十分惬意。事有凑巧，亲家公正好有一块闲地，巴不得我去养鸡，添点生气。
我用他家旧房子拆下来的瓦片，和了一些烂泥，花了三天时间，建了一个两间的鸡舍，准备一边养大鸡，一边养小鸡，保证不断的有鸡下蛋，有鸡杀肉。又买了鸡网罩起来，以防黄鼠狼、野猫偷吃。
正值春末，小鸡上市，上街赶集，一次买了二十只，都是半斤八两的，分两个蛇皮口袋装起来，运到鸡舍旁边放出。小鸡们腿都扣麻了，解了绳子还趴着，来回张望，大概是心理在想，这就是新家、新主人了吧？可要记住，防止挨饿唷。
我摸摸这个也是叽叽两声不起来，摸摸那个也是叽叽两声不起来，水也不喝，料也不吃。我等得不耐烦，走了，因为离家有十几里路，必须赶回去吃饭，只好由它们去了。晚上再去看，小鸡们还在原处簇拥着，叽叽叽地叫，也不知道上圈。检查饲料和水，都少了，捏捏鸡嗉子，饱饱的，便放心了，说明我不在的时候，它们都起来活动过，四周草都倒伏了，说明它们刨过。把它们一个一个拾到圈里，放在架子上，看着宝宝们安静了，就像看着学生被家长接走了，我终于欣慰地离开。
第二天晚上，不放心，又去看，它们竟仍然簇在圈外边，叽叽叽地叫。第三天仍是。我便有些不耐烦，很想揍它们一顿，让它们长长记性。讲给老农听，老农告诉我，小鸡到新地方，第一次放哪里，它不管跑多远，晚上必到哪里上宿。要改，必须在圈里关几天。原来是小鸡的天性，我便有些自责。不是正常有人照应，关着是不现实的，放在外面又怕会着凉生病。怎么办呢？又到逢集，便决定再买十只鸡，直接放圈里。果然这十只鸡晚上都自觉上圈，像听话的好学生，不久带动所有鸡都上了圈。
一转眼，秋凉到了，小鸡长成了大鸡，陆陆续续开始下蛋，一天到晚咯咯蛋咯咯蛋地热闹了满院子。从此，我们家没买过鸡蛋。孩子们吃惯了，买的鸡蛋都不肯吃。小孙子不吃鸡肉，嫌它塞牙，但十分喜欢喝我养的鸡熬的汤，说比买的鸡鲜，油也黄。之后，小孙子要喝鸡汤，便打电话叫我逮鸡。为了及时完成任务，我总是抓把米放在手心，谁来吃就逮谁。其实我内心想逮那些下蛋不到蛋窝里，到处撂蛋的鸡，但越是这些不如我意的鸡，越离我远远的，逮不着。有一只歪脖子鸡，次次想逮就是逮不着，竟活了五年多了。
我养过许多鸡。婆罗门鸡，下几个蛋就抱窝，肉一点不好吃；珍珠鸡，吃食的样子像驼背老者，凶得很；乌骨鸡，很脏；三黄鸡，体型大，肉柴。比较起来，还是中华草鸡最好。漂亮，大公鸡自不必说，母鸡也很精干；接近人，一唤就来，能到人手中取食；蛋多，四天三个蛋是正常的；味鲜，鸡烫纯正鲜美。我现在只养中华草鸡。
又接到逮鸡仼务，这次一定要把那只歪脖子逮了。但是，我还是提了一只我最喜欢的鸡。与孙子的要求相比，什么鸡都是肉。
忽然想通了，为什么皇帝喜欢杀身边大臣？大概和我逮鸡差不多吧！换工分也好，送人也好，杀肉也罢，当有需要时，总是从最容易处下手，这便是逮鸡原理。
野猫毁尽我的“鸡”缘的时候，我很伤心！巧的是，亲家不久送来十几只，于是我又心怀感激地每天去喂，去和它们说话，只是换了地方关着养。从此，想逮谁就是谁了，不用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