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空间

第一章  临时社区

因为忌讳,每个同事身上肯定会存有个人空间,这是不可置疑的。所以,同事之间很难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不然,你的个人隐私会在单位严重曝光,个人形象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

那么,家庭成员的个人空间,恋人之间的个人空间该不该有呢?回答是肯定的。由于兴趣不同,家庭成员在外交游的人和方式有差异;由于对象本身有着个性的差异,尤其是现实的残酷,在晨梦里不时地梦想到过往,正延续那一段铭心刻骨的情感故事呢。好在只是梦想而已。

要想对方少点个人空间,最好的办法就是开诚布公、相互信任。要是一方经常去猜忌另一方,会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庭堡垒迅速垮掉。人有依赖性,不仅小孩有,大人也有,不仅女人有,男子也有。互相有依赖,才是家庭的凝合剂。这依赖,有一点爱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本能或者是人性。

道理归道理。真正让我绕不开的,是另一群人。

谁也想不到那些用来做抗震救灾缮后工作的“应急房”会用作建筑工人的临时住房。每间房的外包装或者说夹板中间是一大拇指宽的泡沫板,因此是无法隔声隔热隔冷的。在这种“应急房”“简易房”里居住,个人居住空间不到三平米,但个人精神空间无疑是叠加的。

地理空间


好在这五百人可居住的临时社区的周边,都是菜地,有大小不一的池塘,再走一百米之远,就是我所在的办公大楼、大型商业广场。

每每看到早晚间在简易房里休息的建筑工人,他们的眼光像针刺一样,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我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十分地不自在。

飞翔


第二章 边界与交融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目光并非拒绝。它们只是空间逼仄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留意建筑工人收工后的去处。傍晚六点光景,他们三三两两从工地出来,安全帽摘了,但安全背心还套在身上,橘红色的,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多数人径直走向临时社区,钻进各自的简易房,把薄铁皮门“砰”地带上。也有一些往菜地方向走,沿着田埂慢悠悠地晃,偶尔蹲下来看看地里的青菜,像在辨认什么。

我起初以为他们是想清静。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们去商业广场的频率比我预想的高得多。

有一回我在广场一层的奶茶店排队,前面站着两个中年工人。其中一个盯着价目表看了很久,最后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另一个什么都没买,只是站着等。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我隐约听到几句家乡话,像是在说谁家的小孩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那笑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们脸上见到的松弛。

拿到柠檬水的那个人没急着喝,而是举着杯子在灯光下转了转,像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然后他递到同伴嘴边,让对方也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奶茶店门口,轮流喝着一杯柠檬水,偶尔抬头看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消费的。他们是来看“人”的。

在简易房里,他们被压缩进三平米的铁皮格子,四壁是薄得可笑的泡沫夹板,隔壁翻身的声音、打鼾的声音、咳嗽的声音,都像发生在同一个房间。那种逼仄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你无处可藏,却也无人可诉。个人空间被挤压到极限的同时,孤独感却被放大到刺眼。

所以他们走到广场上来。不是为了拥有更多个人空间,恰恰相反,是为了融入一种更宽阔的“共同空间”。在这里,他们可以混迹于人群中,听嘈杂的音乐,看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看情侣牵着手走过喷泉。没有人注意他们,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这种“被忽略”,反而是他们最需要的尊重。

我开始改变自己的习惯。不再刻意避开他们居住的那片区域,也不再在他们投来目光时装作看不见。有天下班路过临时社区,一个工人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盒饭,我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还没收工啊”。他愣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第二天,他主动朝我点了头。那道“针刺一样”的目光,在他身上已经融化了一点。

个人空间的边界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层膜——太厚了让人窒息,太薄了又经不起触碰。真正让人自在的,不是把别人挡在外面,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开一扇门。

只是我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对于他们来说,比边界更紧要的,或许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靠眼睛来传递的东西。


静谧


第三章 声音

临时社区最安静的时候,是天刚擦黑那会儿。

工人们还没全回来,回来了的也多半在洗漱。铁皮房里传出水盆碰撞的声音、拖鞋趿拉的声音,偶尔有收音机的声音——不是放歌,是在播新闻。那种声音从薄薄的墙板里透出来,已经失真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我后来发现,这些简易房里几乎没有电视机。不是因为买不起——商业广场的电子产品店门口,他们也会驻足看看样机——而是因为没有装信号线。应急房的设计图纸上,压根没有预留这个。

于是声音的形态就变了。

有的房顶上架着一个小小的太阳能广播,白天蓄电,晚上放戏。有次我经过,听到是黄梅戏,《天仙配》里那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音量开得不大,但在这片铁皮房之间,反倒比任何高音喇叭都传得远。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不像是从工地上长出来的,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二胡声。拉得不算好,弓弦摩擦的噪音多过旋律,但拉的人很认真,一段简单的《赛马》翻来覆去地练,错了就从头再来。我问过门卫老陈,说那是谁。老陈想了想,说姓周,木工,安徽人,“拉了好几个月了,刚开始连调都找不到,现在好歹能听出是曲子了。”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二胡声穿过薄墙板,穿过菜地边上的杂草,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和对面黄梅戏的余音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两种声音搅和着,竟然不觉得吵。

我想起办公室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声音。压低了嗓子的电话,含混过去的牢骚,键盘敲击声里藏着的敷衍。同事们待在各自的格子间里,隔板不高,但每个人都学会了用沉默砌墙。声音是有,但不是用来交流的,是用来划清界限的。

而在临时社区里,声音反而更直接。骂一句脏话,喊一声开饭,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二胡吱吱嘎嘎的练曲——所有这些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还活着,我在这儿。

有一天下大雨,泡沫夹板根本挡不住雨声。铁皮屋顶被砸得砰砰响,像是有人拿拳头在上面捶。我打着伞路过,听见一个房里传出笑声——三四个人在里面,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雨声那么大,笑声却硬是钻了出来,尖锐的,湿漉漉的,像钉子一样往人耳朵里扎。

我突然觉得,他们比我更懂得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不是靠隔开距离,是靠发出声音。

哪怕那声音不那么好听。

#2026新星计划2期#

#2026繁星计划#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