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

那个秋天,曾是你和我的秋天。

风从林间来,吹得人衣角翻飞。你站在柴门外,背影对着我。柴门这一侧,我立在那棵老树下,抬着头,望着一片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屋外不远,便是钓鱼城那道旧城墙,墙头草黄了,跑马道空荡荡的,当年金戈铁马的声音早已散尽,只剩下风穿过墙垛时的低低呜咽。

柴门后还有院门。院门上挂着两盏中国式红风灯。

两盏。

不大。红纸糊的。竹骨撑的。风吹过来,它们晃一下。风走了,它们还在晃。晃得很慢。像两个人,谁也不先走。不急。不催。可你知道,它们在。

它们不亮。可它们红。红得像阿嬷等木生时,檐下挂的那两盏灯。阿嬷等木生,等了一辈子。灯挂在檐下,一挂就是一辈子。木生没回来。可灯还在。两盏。一盏在左边。一盏在右边。像两只眼睛。一只看着路。一只看着门。路那头,是木生。门这头,是阿嬷。灯在中间。看着两头。灯在,路就在。灯在,家就在。灯在,人就还在。

我围着那两盏风灯转。一圈……又转一圈……

柴门就在旁边。院门就在旁边。风灯就在头顶。我抬头看它们。它们红的。不亮。可它们红。红得暖暖的。红得像两个不会灭的小太阳。我转一圈,它们在头顶上转一圈。我停下来,它们还在晃。晃啊晃。晃得我心里软了。软得我都不敢迈步了。一迈,灯就留在身后了。

你站在那里,没有转身。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柴门。那一步,谁都看见了,都懂得,却谁也没有迈。

我不敢低头。我怕一低头,眼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所以我一直抬着头,看那些叶子,看那两盏风灯。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两盏灯一晃一晃地红。仿佛看得够久,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也能跟着叶子一起,安安静静地落下去。

我不出那道柴门。不是不想出。是出了,就要走了。出了,你就要送我去机场酒店了。出了,这个秋天就结束了。所以我站着。站在老树下。站在两盏风灯下面。抬头看叶子,看灯。叶子落得慢。灯晃得慢。一片。又一片。一晃。又一晃。我看一片,就多留一会儿。看一晃,又多留一会儿。我拖延着。用那些叶子。用那两盏灯。用那阵风。用那道柴门。

你没有催我。你站在柴门外,背对着我。你不回头。你不说话。你知道我在拖。你也知道,拖不了多久。可你不催。你就站在那里。陪我拖着。拖到风凉了。拖到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拖到那两盏灯都不好意思再晃了。拖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拖了。

鸡鸣响过。人声走过。你在门槛前停了停。像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你转过身。你先走了。不是走远。是走到前面去。走到车边去。走到我一会儿要经过的那条路上去。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几步路。隔着那个没有迈出去的柴门。隔着那两盏还在晃的红风灯。隔着那个上午。

我还是没动。

我又围着风灯转了一圈。就一圈……就再一圈……灯在头顶上。红红的。暖暖的。两盏。转完这一圈,我就走。转完这一圈,我就迈出去。转完这一圈,秋天就结束了。

我又转了一圈。

你又停下来。回头。这一次,你回头了。你看着我。你看我围着那两盏灯转。你看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你没有笑。你也没有催。你只是看着我。你看得我心里发酸。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我迈了。

那一步,迈出去了。柴门在后面了。风灯在后面了。老树在后面了。秋天在前面了。你在前面。我跟着你。走。走。走。走到车边。你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你关上门。你上车。你发动。你开走。那个秋天,从后视镜里,一点一点,退远了。那两盏红风灯,也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了。红红的。小小的。像两颗舍不得落下的、暖暖的泪。

曾有一人,为你等候。

等过春耕秋收,等过叶落雪落,等过一年又一年。不问你归期,不问你在哪里,不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柴门外的风。只是等。等得安静,等得固执。等得像那两盏红风灯。风吹它们,它们晃。风走了,它们还在晃。你不知道,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堆起来,比田埂还长。

愿彼此相伴的落幕,不是从此两两相忘。

散了,是散了的。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院,各有各要守的人。可散了,不等于忘了。你可以不再提起,我也可以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块地方,还留着。不碰,不晾,不打扫,就那么留着。多年以后,风再起时,你偶尔想起那个人,心里不疼,只是微微一热——那便是落幕之后,还亮着的一盏小灯。

愿那盏灯,永远不灭。

愿多年以后,你我都还记得——那个秋天,曾是你和我的秋天。

那张照片里,柴门半掩,院门半开,两盏红风灯在檐下轻轻晃着。老树苍苍。古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柴门内是我。柴门外是你。你没有入镜。可我知道,你在。

你在快门后面。你在秋天里面。你在那道柴门外,始终没有迈过来的那一步里。

那个秋天,曾是你和我的秋天。

26.9.14.上午.钓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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