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回来的那一刻,他反而异常的平静,他把上班穿的一身灰的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一角。这个角落已经成了这套衣服的固定位置,那里蒙尘的的灰就可说明这一点。
她赶紧走过去把衣服拿起来要去洗,他制止说“不用洗了,明天一穿还是脏,别费那劲了。”“脏了就再洗,上班够累的了,衣服穿干净的怎么也是舒服,脏了在洗呗,怕啥?”
“洗把脸,吃饭吧!”她说着就抱着衣服奔水池走去。他没再说什么,重新找了件算是干净一点的衬衣衬裤套在身上。他坐在桌子旁,香喷喷的饭菜迎面而来,他胃口大开,是有多久没有到家就吃口现成的热乎饭了。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似乎对于妈妈的回来,他们接受俄很快。他却也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她走的两年好像一下子合并在了一起成了昨天。
吃过饭他看了会电视就准备睡觉了,这是他的习惯,因为早上上工早,觉也得早早睡。她躺在她旁边,平躺着,把被盖到肚子,“你就不问问我这两年去哪了么?”她开口问道,似乎也准备好了吐露一切。
“你想说就说吧。”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如此平静的接受她的归来。两年前她说走就走,不顾他也不顾两个孩子,没留下一句话。大家都说是跟来做买卖的山西商人走了,因为他们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时孩子要妈妈,他也需要媳妇,亲戚街坊都来看家里,有的是来看他,有的是来看热闹,七嘴八舌的让他出去找找人。去哪找呢,世界这么大,他在这小村子里顶多到镇里到县里,山西在哪里,那么远可怎么去?找到了又能怎么样,能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回来过苦日子么?
她走时,这个房间只有他自己了,关上灯躺在床上,整个屋子都空捞捞,偶尔能听到两个孩子的低声窃语。如今她回来了他却习惯一个人了,身边多个人却觉得满溢。
“我是被骗了。”她说出来这么一句,委屈的哭起来。“那人有家室,我大老远的跟着过去发现什么都是假的,那人家里就是普通农村,我又没有钱,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女人,后来在那边找了工作,没文化挣的很少,给饭店洗盘子凑路费,一心想回来。”
“我想你也想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她从被窝里钻出来跪在床上,低声下气带着哭腔。“我承认我原来太不知足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这两年我遭到报应了。我睡过公园椅子,住过车站,吃不好穿不暖。我给饭店洗碗,给人做保洁,你看看我的手,都冻伤了。”说着她激动的张开双手,那双手黝黑褶皱,在为它主人的经历努力佐证。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都过去了,躺下睡觉吧,我明天五点就要上工。”她高兴的躺下了,这紧紧的依偎也在诉说她的感激和高兴。
怎么能不在乎呢,她刚走的那段日子他痛苦极了,这份痛苦不是出于对女人的爱,更多的是羞耻。被人戴了绿帽子的羞辱,来自村里人异样眼光和那指指点点的手指搓着的痛,接下来他要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无望,和来自对于贫穷的那份无能为力的叹息。
是啊,这种日子一眼望到头,他像一棵树扎根在这里,命运从出生就注定了,他是被上帝掷出的弃子,远远的甩在这里。后来他开始羡慕她,一个同样出生在这里的女人,她的根比他软,以至于她能义无反顾的离开,去更广阔的远处。
之后他也无数次的想过她的生活,也许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跟着一起从商,吃着电视剧里常出现的牛排,穿着名牌衣服逛着商场。会要一个小孩吧,结婚是不可能了,因为他俩还没离婚呀,这是重婚罪吧。没有婚姻的加持日子不会太好过的,新鲜感一过,这个背井离乡的女人就掉价了,说不好会被赶出家门,会挨打吧,带着小娃娃流落街头……
当然还有其他的版本,只不过故事的结局他都给拟成了悲剧。当女主回来时,当她跪下来求他原谅时,他心里有一种猜到结局的成就感,掩盖了恨意,甚至把当年的背叛都瓦解了。
怎么能不难呢?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圆满的家庭是男主外女主内,在农村挣钱难。靠着家里的几亩地,没有老人接济,其实也是接济不起,他这一辈儿七个孩子,都能顺利长大还能娶妻生子已是不易,其他的都得靠着这一双粗黑的双手打拼下来。
她的出走是像断了他一臂,两个儿子,大的8岁,小的6岁,他得干活还得照顾孩子。后来只好把孩子寄在父母那里,他下班了再去接回。后来母亲去世,孩子只能靠着大带小的,把日子也算是撑下来了。他没时间悲伤,她走了,她也走了。
这次她回来了,好像久旱逢甘露,这个家有了一点温暖和生机。他能全心全意的上工,穿着飘着洗衣粉清香的工作服,回家有口暖饭,两个孩子能吃饱穿暖,收拾的很干净。这个包袱算是卸下来了,生活不过如此。
这两年不是没想再找个女人,可是谁能愿意呢,这个年纪的人了,谁不现实?靠着土地能挣几个钱,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这什么条件一眼就能看透。
人家挑你,你也挑人家,媒人带来过一个女人,丈夫车祸去世,她带着两个儿子想找个依靠。他知道这个女人的不易,可是他帮不了任何人,他自己都在深渊,跟这女人过日子,只能陷的更深,他不能再踏错了。
所以她回来了,他接受了。
可是人的腿是随着心走的,一个心飘了很远很远的人,怎么能留住呢。这里不过是她漂累了停脚的地方,会走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