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子承父业
1,学徒生涯
一天,吴牧师突然对伯父说:“老大,想不想去神学院学习?”显然有意培养他。伯父从未想过,不知如何回答。祖母听到马上说:“神学院学习当然是好事,可惜这孩子嘴笨话少,怕辜负了你。”
其实,祖母内心还是希望儿子们能子承父业,当个大夫,治病救人。
第二天,祖母买两瓶酒,找到王先生:“他大伯,看在守成面上,让老大跟你当学徒吧。年轻人身体好,进药、炮制药材,什么活他都能干,你年龄大了,也轻松点。”
王先生本不打算收徒弟,祖母期盼的眼神,他不好拒绝:“什么徒弟不徒弟,我给他找本《汤头歌诀》,先背会,不懂再来问我。”
祖母接过书,像怀揣无价之宝,心满意足离开药店。
从此,伯父手不释卷,羊在河滩吃草,他在河边背书,羊叫声和读书声汇成只有他们能懂的交响乐。伯父在夏家湾读过两年私塾,背书不成问题,问题是隔行如隔山,书中含意难领会,有空就向先生求教。每次去都帮先生挑水、劈柴,什么活都干。
我的叔父和他两个哥哥不一样,人小胆大,敢捅马蜂窝,从不吃亏,祖母的教导只当耳旁风。老有家长带孩子不依不饶来告状:“看把我娃打成啥样,走,去药铺看伤!”
“该打!谁让他骂我是野种,有娘生没爹养。”叔父振振有词。
祖母心碎了,多年熨平的伤疤被揭开,又撒上一层盐,她狠下心痛打儿子,晚上却抚摸着儿子红肿屁股哭成泪人。
此时山西会馆已完成历史使命,改成学校,在吴牧师关照下,父亲和叔父踏着祖父足迹,迈进会馆读书。大殿作教室,祖父常去的小木楼是教师宿舍。
东去春来,寒暑交替,槐花榴花次第开,花开花落春又来。岁月催白祖母华发,山西会馆又升级成正德中学,父亲、叔父也中学毕业,成绩名列前茅。希望儿子学医是祖母最大愿望,上医学院她又没能力供养,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伯父无意间谈到祖母为弟弟们发愁,王先生看着三个孩子像小树苗一天天长大,祖母和伯父都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就生出侧隐之心,想办法帮他们。
王先生朋友的哥哥在外省医院当院长,打听到正招学习生。机不可失,伯父带着王先生亲笔信,连夜步行200多里赶到,好说歹说,总算争取到最后两个名额。
目送两个弟弟脚登草鞋远去的背影,“等我们回来”的豪言壮语飘荡在晨雾中。
学习生大多来自贫苦人家子弟,食宿免费,伙食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咸菜,温饱足矣。
当学习生不比在校学习,没有课堂,没有固定学习时间,完全师带徒模式。
白天,他们跟随老师、师兄弟,一群白大褂屁股后面,论资排辈查房。查完房就是护工,打扫病房卫生,处理病人大小便,只有晚上才能看书。
他们从小吃苦习以为常,脏、累都不怕,最难忍受抬刚刚去世的病人。
深夜两三点,一番忙乱无效抢救过后,白被单轻轻盖在逝者身上,老师平静地吩咐:“马上抬到太平间,不要影响其他患者休息。”说完扬长而去。
听父亲说,那一刻,他瞠目结舌,手足无措,第一次看到去世的人,手发抖,心狂跳,甚至想当逃兵,一走了之。
冷静下来,想到母亲含辛茹苦,伯父深夜跋涉,才争取到学习机会,立刻打消逃跑念头,心里骂自己是胆小鬼。
叔父比父亲洒脱,自我调侃:“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习惯成自然,抬的次数多了,便也觉得和抬病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