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醒的时候,天刚亮。
不是鸡叫醒的——村里的鸡叫得比青石镇晚得多。他躺在床上听了好几声,间隔很长,一声和一声之间隔着很长的静,像是很不情愿被打鸣。他是被竹叶声弄醒的。沙沙,沙沙,一夜没停,节奏均匀得像有人在呼吸。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头顶的竹椽。竹椽是淡黄色的,年头久了,泛出一层浅浅的包浆,有几根还带着天然的竹节,一圈一圈,像是有人用墨笔在上面画了记号。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不亮,是那种灰蒙蒙的晨光,把屋里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雾色。
他转头看小几。昨晚那几卷书还在——《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还有那本《子不语》。书脊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墨色灰灰的,像是褪了色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晚没做梦。
不是"没记得做梦",是根本没梦。以前的夜里他一闭眼就有一堆事情涌上来,父亲、母亲、铜牌、老陶的话、算命老头的那张脸……它们像是排队,等着他一闭眼就挤进来。但昨晚他躺下,什么都没有,只听见竹叶响,然后就睡着了,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吹了一口气,把那些排队的全吹散了。
他坐起来,把衣服穿好。衣服有点皱——走了三天路,没换过。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有一股汗味,但不重。他想了想,没换,反正也没得换。
他推开门,走进厅堂。
厅堂里没人。竹桌上那只粗陶茶壶还在,杯子也还在,杯底的茶渍却没了,像是被洗过。厅堂左边那扇竹门关着,里面是阿狸的主卧,他看了一眼,没出声。
他在厅堂站了一会儿,又走出去。
外面是竹林。竹林在晨光里是另一种样子——昨晚是黑的,只有月光和竹影,现在天亮了,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是动的,风吹过,竹叶摇,光斑就在地上转,像是一群乱跑的小动物。
沈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子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清香——不是花香,是一种草本的、有点涩的味道,像是什么植物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夜之后散发出来的。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到很晚,然后阿狸会叫他,然后继续等下雨。但现在天刚亮,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这座竹屋里该做什么。按照青石镇的习惯,天一亮就该起床,该干什么干什么——可这里不是青石镇,他没有该干的活。
他站了一会儿,决定先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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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竹屋前的小路往村子的方向走。路很窄,只有一只脚宽,两边都是竹子,竹枝在头顶交叉,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缝。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竹林边上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样东西——他认出来了,有青菜,有萝卜,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叶子很细,抽得很高,像是一根根绿色的小剑。地里的土是湿润的,像是刚浇过水。菜地边上立着一只竹筒,筒口有水在往外滴,一滴一滴,很慢,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着竹筒。
他蹲下来,看那些菜。青菜的叶子有点黄,像是缺肥;萝卜露出半截身子,白胖白胖的,很精神。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就是觉得看这些东西心里很安静。
"看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站起来,转身。
阿狸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把绿油油的菜。她穿的还是那件红色狐裘,下面是一条青色的长裙,裙摆沾了一点露水,湿漉漉的,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我……我随便走走。"沈安说。
"随便走走?"阿狸歪了歪头,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意思,"你来这里三天了,还没好好看过吧?"
沈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来了三天,前两天在路上,第三天到了这里,但天已经黑了,没怎么看。
"吃过早饭没有?"她问。
沈安摇了摇头。他刚醒,还没想早饭的事。
"那走吧。"阿狸说,转身往竹屋走,"粥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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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粥里放了几颗红枣,红枣煮得涨开了,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肉。沈安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久没吃过红枣粥了——在青石镇,红枣是奢侈品,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买一点。
"坐吧。"阿狸说,自己先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
沈安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碗。碗是陶碗,热的,捧在手里很暖。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很滑,米煮得开了花,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淡淡的,不冲,只是润。
他喝了两口,才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离开青石镇之后第一次吃热的东西。前三天他吃的都是冷馒头,干巴巴的,嚼在嘴里像嚼纸。粥是热的,热得烫嘴,但他舍不得放下来。
阿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自己的粥。
他们就这么坐着,各自喝粥,谁也没说话。厅堂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有远处竹林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沈安觉得这安静很好——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他想起在青石镇的时候,他和母亲也经常一起吃饭,但吃饭的时候母亲从来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扒饭,夹菜,然后收拾碗筷。有时候他想说什么,但看见母亲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什么都不用想,就是喝粥。
粥喝完了,阿狸站起来,把碗收走,放进灶房的水盆里。沈安想帮忙,但阿狸没让他帮,她只是说:"你刚醒,先坐会儿。"
沈安就坐着,在厅堂里坐着,看她忙。
阿狸收拾完灶房,走了出来,在竹椅上坐下。厅堂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沈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下雨了才能上山。"阿狸忽然开口了。
沈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过,周道士下雨天才会下山打酒。"
"嗯。但雨要大。毛毛雨不行,他要等大雨。"
"大雨什么时候来?"沈安问。
阿狸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黑得像两汪水。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十天半月。"
沈安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心里飞快地转——十天半月,他身上只有一百文,住店肯定不够,但他可以睡野外,野外不花钱。可吃饭呢?阿狸这里,他吃什么?他住在她家,要不要付钱?怎么付?
他想着想着,脑子里的磨又开始转了。
"你在想什么?"阿狸忽然问。
沈安抬起头,看她。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意很淡,像是不想被发现的笑。
"我……我在算账。"他说。
"算账?"
"我身上只有一百文。"他说,"不知道够不够撑到下雨。"
阿狸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觉得有趣的笑。
"你住在这里,不用花钱。"她说。
"那……吃的呢?"
"吃的也不用。"阿狸说,"我一个人住,种什么吃什么,多你一张嘴,多不了多少。"
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谢谢"两个字卡在嗓子里,说不出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洗过了,但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灰,是他这三天在路上蹭上的。
"你不习惯?"阿狸问。
"什么?"
"不习惯白吃白住。"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沈安的脸有点热。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说的是对的,他不习惯。
"那你想干什么?"阿狸问,"挑水?砍柴?扫院子?"
沈安想了想,抬起头看她。
"我会烧火。"他说,"昨晚你让我烧水,我烧了。"
阿狸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还会什么?"她问。
"做饭我会一点。"沈安说,"我娘以前不让我进灶房,但后来她身体不好,我就学了一点。"
阿狸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从今天起,"她忽然说,"灶房的火你来烧。"
沈安愣了一下。
"灶房的事,我干。"阿狸转过头,看着他,"你负责烧火、劈柴。每天三顿饭,火不能灭。"
沈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还是说不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往竹林边上走。
阿狸没跟出来。他走到竹林边上,看见那堆柴——已经劈好的,一捆一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棵大竹子旁边。他看了看那些柴,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他从来没劈过柴。
但他会烧火。他会点火,会把火烧旺,会在不冒烟的情况下把火烧得很稳。他爹教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柴刀。
第一刀劈下去,柴没断,刀嵌在木头里,拔了半天拔不出来。他憋红了脸,使了好大的劲,才把刀拔出来。低头看了看那根柴——没劈开,只砍了一道白印子。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连一根柴都劈不开,可他爹说过,"学会了烧火,走到哪儿都不怕"。现在他站在这里,连一捆柴都劈不开,怕的是他。
他又举起刀,使劲劈下去。
这一次,柴劈开了一条缝,但还是没断。他蹲下来,用手把柴掰开,掰成两半。然后又举起刀,劈第二下。
一刀。一刀。又一刀。
他不知道劈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背上,晒得他满头是汗。他的手心磨得疼——柴刀的手柄上没有包布,木头直接磨着他的皮。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红了一片。
但柴终于劈开了一根。
他把那根劈开的柴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这一根比上一根细一点,他劈起来稍微轻松了一点。两刀,柴断了。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两根劈开的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踏实的东西。他劈开了一根柴,又劈开了一根。他做到了。
他继续劈。刀起,刀落,一根又一根。
劈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停下来,转头。
阿狸站在竹林边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抱着几根竹筒,就那么看着他。
"够了。"她说。
沈安愣了愣,看了看自己劈的那堆柴——七根,歪歪扭扭的,有的断口平整,有的断口崩裂,参差不齐,像是七根被咬过的牙签。
"够了。"阿狸又说了一遍,"柴够烧三天了。"
她走过来,蹲下身,把那七根柴捡起来,码成一捆。码得很整齐,一根压一根,断口朝外,像是一排小牙齿。
"跟我来。"她说,站起来,把柴捆夹在腋下。
沈安跟着她,走进灶房。
灶房里,她把那捆柴放进灶膛边的一个竹筐里,然后指了指灶台边上的一只陶罐。
"罐里有水。"她说,"你把火烧起来,我来做中饭。"
沈安走过去,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那是他从青石镇带出来的,夹在铜牌和信之间——吹了两下,火星跳起来,他把火星凑到柴上。柴是干的,火很快燃起来,火苗从灶膛口跳出来,映在他脸上。
阿狸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把择好的青菜,看着他烧火。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火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阿狸把青菜倒进锅里,又从陶罐里舀了一勺油,撒在粥里。她做得很简单,就是白粥煮青菜,没有肉,没有调料。但粥煮开了的时候,那股香味飘出来,沈安忽然觉得饿了——很饿,饿到胃都在抽。
他蹲在灶膛边上,往灶膛里吹了吹,让火烧得更旺一点。
阿狸把粥盛进碗里,递给他一碗。
"吃吧。"她说。
他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烫,但他等不及了——他太饿了。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他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阿狸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喝。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不急不躁,像是一辈子都是这么喝的。沈安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吃饭也是这样,低着头,慢慢扒,但母亲的眼神和阿狸不一样。母亲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着碗,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但阿狸不是。阿狸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安静的、像是看什么都很认真的东西。
"看什么?"阿狸抬起头,看着他。
"没什么。"沈安低下头,继续喝粥,"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他只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他只是觉得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只是觉得蹲在这里烧火、喝粥、听她说"吃吧",是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粥很烫,火很旺,灶房里有一点烟,但不呛。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今天干什么?"他问。
阿狸看了他一眼,把碗收走,放进水盆里。
"等下雨。"她说。
他点了点头。他知道,他只能等。
"如果无聊,"阿狸忽然说,"厅堂里那些书,你可以看。"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你的书吗?"他问。
"算是吧。放了很久了,没人看。你要是感兴趣,就看吧。"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主卧,把门带上了。
沈安坐在灶膛边上,看着那扇关上的竹门。火还在烧,但火已经小了,灶膛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红红的炭火,在灰烬里隐隐发光。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两根柴添进灶膛里。火又旺了一点。
然后他走出灶房,走进厅堂,在那张竹椅旁边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几卷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子不语》——然后他拿起了那本《子不语》。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
书里写的是一个书生的故事。书生夜里在房间里读书,听见窗外有女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好听。书生好奇,探头去看,看见了窗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垂到腰,眼睛很黑。书生问她是谁,她不说话,只是笑。书生觉得她好看,就和她说了一会儿话。说到半夜,书生困了,想睡觉,他请女子改天再来。女子点了点头,消失了。
第二天夜里,女子真的来了。又和他说话,又唱歌。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七天,书生每晚都和她说话,聊到半夜,女子才走。
第八天,书生病了。
他浑身发热,说胡话,嘴里念着"白衣女子"。家里请了大夫,大夫看不出病在哪里。又过了三天,书生死了。
书里写,书生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死得很高兴。
沈安看完这一页,后背有点发凉。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狸会有这本书。这本书讲的不是圣贤道理,讲的是鬼怪妖邪,讲的是人的好奇心是怎么把人害死的。但她的书架上不只有这一本,还有四书——正经的、科举要考的四书。两样放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阳光很好,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很安静。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想什么。他想起书生和白衣女子,想起阿狸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汪看不见底的井。他想起她唱的那首歌——"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他忽然觉得后背又凉了一下。
但他不知道那凉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在窗边,听着竹叶沙沙响,看着外面的光斑在地上转。灶房里,火还在烧,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咕嘟咕嘟,很小,很轻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见到周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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