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怎么永远是晴天啊?”
“我们刚住下那几天雨不是一直在下吗?”阿辉的目光从书上抽离了一瞬间,又马上聚焦回去。“是吗?我咋没印象。”我吐了吐舌头。
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记忆中却永远是这座春城上蓝的发假的晴空。
“咋不能永远是晴天呢?”我太喜欢那首叫晴天的歌了。
“那不就永远没有晴天了吗?”他说。这次我望向他时,他的眼睛没从书上偏离分毫。
天气预报说寒流来了,每天起床的时候都真切感受到了,但冷空气似乎中午就下班。捂在羽绒服里的细汗,这时却像结冰了。当风从袖口领口灌入时,感觉有几条细小的蛇在身上冬眠,汲取着我为数不多的暖意。
开始落叶的时候,我挂了一门高数。
无所事事的漫长两小时里,我盯着窗外正在纷纷而落的金色银杏,以及靠在棕色树干上的那个宇航员。他银样的面罩上反射着一丛仍生机勃勃的小红花和秋日的暖色,白的宇航服在背景的自然光里凸显出来。
我突然有种迫切感,要和他交个朋友。铃响后的一秒,我抛下一切东西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树林里没有人。铺满地的落叶掩盖了所有脚印,只留下一座没有线索的迷宫。
后来总想着有一天我们要再见面。宇航员先生也确实出现了几次,但我不是在公交车上,就是在上课,或在一栋被封控的宿舍楼里。看得见摸不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出现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好像永远没有什么事情要做。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任凭镜子般的面罩映着花、草或者云。他的存在于地球似乎失去了联系,但又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意义。
看见他的时候我会想起月球。假如有天地球消失了月球大概会变成一颗流星,所以月亮还那里,重力就告诉我地球还在。我就莫名安心。
安心着,这些日子里我拼命挥霍着大把大把的光阴,努力保持着不思进取,补偿大学前起早贪黑而欠下的荒淫无度。
阿辉丢下了书,去谈了个恋爱。他深知文学作品里所有温柔男主的话术和手段,坚信真诚永不过时。于是凭借着电影票和红糖水,他和那个大他点的女孩好上了。
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上那个女孩,他说当然是因为孤独。于是我在每天凌晨三点闭上眼睛之后想宇航员先生,他会不会孤独?第二天醒来时,总是发现在想出答案前就睡着过去。
不过没关系。太早想出答案,等待宇航员先生再出现的日子里就没有了关于他的乐子可找。于是我照原样挂着科,照原样感受着羽绒服里冬眠的蛇,照原样盯着昆明永无止境的秋天里永无止境的落叶。
唯一还在坚持的事情,是每周去广播台点一首张国荣的有谁共鸣。
2003年4月1日晚上18点43分,张国荣从香港东方文华酒店二十楼一跃而下的时候,只留下了无数电影歌曲供怀念的人们瞻仰他的绝代风华。很久以前,大概是从这首歌打断了电视机的雪花后,我也成为了怀念的人中的一个。
其实也不是每周都能选上,毕竟大家都爱新鲜感。
每次从小道边年久失修的扩音器里听到张国荣哥哥又杀入重围时,我大概会在边上找张长椅,一个人霸占两个人的公共资源,边要安慰自己,没事,是算上宇航员先生的份。
他会在和我一起听的。
无论如何,当我每天按时想着宇航员先生的孤独,每周按时点着张国荣的有谁共鸣,每月按时在月考上看着落叶时,总感觉搭上了时间地铁的环形路线。
事实上时间一直打着马儿遛过。
阿辉告诉我他失恋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当然是因为孤独。
他闹着让我放晴天给他听,听歌的时候,看得出他也是难过的。之后的凌晨三点,我不在想起宇航员先生的孤独。
不久之后,阿辉决定要离开。我送他去火车站,一张去蜀地的火车票是六百四十二元七角。我问他为什么不搭飞机。他说他相信黄腰绿皮的老式列车,在飞机被开采冶炼组装之前,绿皮火车已经忠实的把几十年的人和光阴送到了他们想要去的地方。
回去后又是没过多久,我终于遇到了宇航员先生。
那天正好是有谁共鸣在某个脑袋迷糊的广播员里再次逃出生天。张国荣那略青涩的嗓音浸透了空气时,宇航员先生在我旁边坐下。
“嗨,”我打招呼,“我想认识下你。”
隔着银样的面罩,我判断不了他的反应。
“你怎么来到这的?”他出声,挺有磁性。
“凌晨一点的飞机,一张票六百四十二元七角。”奇怪,我在说些什么。
“那就对了。”他起身离开,慢慢消失在地平线阴沉的边缘
原来今天不是晴天啊,我突然发现。大片大片的云郁积在我的世界上,云贵高原原来触手可及的天空一下子被淹没,深埋在如深灰雕像的阴翳里。
回去的路上时,雷声轰鸣。终于躺在床上时,雨纷纷而落。磅礴的暴雨倾泻了整整十一天,冲刷掉了所有树上所有的叶。
雨渐渐轻柔起来时,我浑浑噩噩地倒在床上。手机突然猛振一下,有一条短信。
是阿辉,“晴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