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突围】
一、
一向连我年龄都记不起来的母亲,今年居然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她说礼盒里面有她最新的科研成果,可能会改变整个世界。因为母亲一向行事古怪,我没当回事,态度敷衍地接过礼盒后,扔到寝室堆放杂物的床铺上就没动过。
后来我知道母亲自认为创造了一堵墙把自己保护起来,实际上是建了一座围住自己的墙,把自己困死,我多想告诉她墙外并没有那么不堪,必须砸碎墙才能自救,但我没有机会了。
周六清晨,我被手机铃声砸醒。来电显示为母亲任教的大学所在城市。
“是沈辞教授的家属吗?我们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请您现在马上到N大学心理学院三楼教师休息室。”
听筒那头公事公办的语气中带着急切。我不敢多想,慌忙起身换衣。
“我妈出事了,我要离校去找她。”
我向被吵醒的室友解释,手忙脚乱在线上跟辅导员申请假条,简单收拾些物品赶往高铁站。
下出租车后,我跟着手机导航穿过陌生的校园,远远看到心理学院楼下警车排列,人群聚集。
临近大楼拉起了警戒线,穿警服的工作人员问明我身份后,把我带到三楼教师休息室。
见到母亲一刹那,我心脏仍因全速奔跑怦怦狂跳,却摆脱了一路上压在心头的恐惧。
她像睡着了一般,仰躺在教师休息室的沙发上,双臂搭在腹部盖着的羊绒大衣上,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紫。
愤怒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几乎要破口大骂。母亲从来这么自我,小时候,她有时因为参与重大课题,电话通知一声便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不联系。现在她又这样,自顾自扔下我,扔下自己的责任,离开了。
“你是林晚枫,沈辞教授的女儿?”
有人喊我名字,将我的思绪拽回现实。
“死者确认是你的母亲,M大学脑科学系教授沈辞。”
女警官眼中浓烈的怜悯之意提醒我应表现得悲伤。
可我装不出来,只好继续维持难以接受现实的茫然神色。
警官把我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根据法医勘测,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体表无致命外伤,初步判断为氰化物急性中毒,属于他杀事件。”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过劳,不是猝死,是他杀?
也许我神情过于错愕,警官停顿了一会儿,我勉强平复情绪后,她将一份文件递过来。
文件上几个醒目的打字刺得我眼疼,这是一份《解剖尸体家属知情通知书》。
“根据《刑事诉讼法》,对于涉及命案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但我们还是希望能征求到家属的同意。解剖会确定毒物、死亡时间、摄入途径,这是破案必须,希望你.......”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冷,几乎没听不到她接着说了什么,只能接过笔,在知情同意书上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到场,你可以选择来或者不来。”
“我知道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会到场。”
警官点点头,在笔录上写下一行字:家属已告知,同意依法解剖。
二、
我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警察通知我可以到场见证解剖流程时,我选择了逃避。
跟辅导员请了两周的假。回到家有我爸陪着,心情才逐渐平复。我父母已经离异多年,即便当年我爸婚内出轨是过错方,也拿到了我的抚养权,因为我妈压根不想要我。她是全身心投入科研事业的国内顶尖脑科学家,小孩无疑是个累赘。
我跟她的关系甚至比跟我后妈还疏离。对此,不得不承认我心里有怨恨,但她不在乎。
连续几年,我们母女间只有不冷不热的节日问候。前一阵子她参加了一个亲子关系研究课题,才开始主动联系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次日清晨,办案刑警与法医一同上门, 将一份加盖了法医鉴定机构公章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递到我和父亲面前。
带队的张警官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矮壮男子,严肃老练地逐一向我们解释鉴定结论和法理依据。
“经法医全面解剖检验,结合毒物化验、现场勘查结果,正式确认被害人沈辞因为急性氰化物中毒死亡,系他杀,立案侦查罪名确定为故意杀人罪。”
“故意杀人罪?会是谁?”父亲听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
“目前还未确定犯罪嫌疑人,只是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原因有二,第一,结合背景调查,死者沈辞无任何自杀动机。她在意的女儿林晚枫目前本科在读,尚未经济自立,她作为母亲有抚养责任,且近期她主动尝试与女儿修复亲子关系,无自杀心理倾向。第二,致死药物为高纯度氰化物试剂,该类剧毒化学品,属于国家严格管控的危险化学品。在沈辞工作的高校仅有化工学院博导、参与特定科研项目的博士研究生具备规范领用、接触的权限,死者作为心理学院教授完全不具备接触条件,可排除自行获取毒物自杀的可能。”
我在听到“主动尝试与女儿修复亲子关系”一句时感觉心脏被针扎了一下,父亲伸手扶住我颤抖的肩膀。她那些奇怪的举止是为了跟我拉近关系,不是利用我做科研项目?
“林晚枫,接下来的问询关系到案件侦破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我希望你能放下情绪,认真回答。”张警官指尖轻点笔录纸,开门见山,“先确认第一个问题,之前的笔录中,你说你母亲沈辞,近两个月频繁联系你,言行怪异,是因为她在参与一个亲子关系相关课题项目。”
“是她自己说的,研究亲子关系心理相关问题,需要我配合。”
“可是,根据我们走访其学生、同事,调取她最近的科研立项、学术论文手稿,并没有一项与亲子关系相关的课题。”
我心头一震,“所以你们认为她是想跟我修复关系才联系我,做一些奇怪的事?”
张警官放缓语气,试图平复我的情绪,“我理解你现在心情复杂,但目前案件真相还没有水落石出,我们需要更多细节,请你仔细回想,你母亲近来在你看来有可疑之处的言行,把它们按时间顺序叙述一下。”
“两个月前她突然联系我,说需要我配合做一个亲子关系的实验,请我过去使用一个仪器,之后送了很多东西给我,频繁联系我,问一些小时候的事,还一反常态送我生日礼物,说里面有她的研究成果......”我低着头竭力回忆一些细节,但张警官打断了我。
“那个带有研究成果的礼盒可以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吗?”我抬头望见张警官热切的眼神,愣了一瞬。
他解释道,“沈辞教授性格内向,性情淡泊,她社交圈子很窄,科研几乎占据她全部生活。她的死亡极大可能与科研圈子内部相关。我们调查到她不久前结项的科研课题,一个重要仪器和实验日志不知所踪,很可能就藏在送你的礼物中。”
礼物盒不在家,在我学校寝室里,而我就是在自家本地上的大学,于是张警官决定到我学校拿回礼物盒。为了不引人注意,我爸开私家车送我和两位警官过去。出于礼节,他们没有进入女寝,而是在楼下等我。
我心情沉重地打开我妈不久前送我的礼物盒,盒子很大,里面装的居然是我正好需要的一些日用品,刚好最近用完的牙线、想买但是不舍得买的包、内衣、化妆品......这些需求我从没开口说过,母亲不愧是心理学专家,从相处中的细微之处察觉我需要的东西。可是,不在一起生活,她居然连我惯用的内衣品牌、款式都清楚,这也太夸张了。
接着,我看到了那款突兀躺在盒子一角的仪器包装盒,包装盒是纯白色的,拿在手上很沉。依稀想起母亲说过这是修复脑神经的治疗仪,用脑过度后可以使用来缓解大脑疲劳,也可以治疗焦虑失眠。
身为大学生,我很需要这种仪器,却因为对母亲的抵触情绪,一次也没打开过。我看这盒子思索片刻,决定至少看一眼再交给警察,我有些担心他们不会再还给我。盒子打开,摸到一个圆形轮廓,磨砂软胶质感的仪器,正当我要将它抽出来,蓦然瞥见盒子内部画了几个熟悉的符号。
这些符号是小时候母亲陪我玩画图解密游戏时设计的,旁人不懂,我可以一眼看出内容:把这东西毁掉,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思索了片刻,把仪器重新装回盒子,放到衣柜里。抱着装有其他物品的礼物盒下楼找警察。警方想要这件仪器,母亲却留言让我毁了它,而我决定先搞懂这仪器是什么,再决定如何处置它。
三、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在思考。
究竟是什么原因,母亲会把她新研发的医用脑神经修复仪给我,却留言让我毁了它,这个机器本身有什么问题?跟我母亲的死亡有关联吗?
仪器整体是一个头戴圆环,宽厚有型,约三指款,哑光雾面白和浅灰色,边缘圆润,不锋利,不廉价。外圈是磨砂软胶,微凉细腻,镶嵌的电子屏幕微凸弧面,摸上去顺滑,和圈身过渡自然,不硌手。内侧软弹,贴皮肤温和。看起来像大牌企业生产的医用康复仪器。
我把玩仪器良久,却没摸索到使用方法,乱按又怕按坏了,这是母亲个人实验室研发的产品,斯人已逝,没有保修渠道了。我记得,之前母亲让我帮她做亲子关系心理实验时让我使用过这款仪器缓解疲劳,她把仪器送我时也口述过使用方法,但我当时态度敷衍,没有记住。盒子里没有使用说明书,母亲发给我过电子版,但我现在打开时,文件已经过期,无法查看。
无奈之下,我想起曾加过母亲指导的硕士研究生江叙的微信。母亲曾向我介绍过他,品学兼优,一表人才,是她做实验的得力助手。他应该晓得怎么使用自己导师研发的仪器。
发微信求助,江叙回复很殷勤,他约我见面,说有母亲留下的日志要给我看一眼。
见面地点在咖啡厅,他来得很准时,瘦高的身形裹在齐整的白衬衫中,手里抱着一本棕色硬壳笔记本,话不多,带着一贯的恭敬。
“这是心安脑神经修复仪,沈教授主持的重大科研项目最新成果。”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怎么用,先让它充一下电。”
等待仪器充电的间隙,他将那本棕色硬壳笔记本推给我,“学妹,这是教授之前交给我保管的,说有些记录让我接着做,但里面有些符号我看不懂,就想问问,你作为她唯一的女儿,是否见她在其他地方用过这种符号。”
他将那本厚实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洁白的纸张上是母亲的笔记,密密麻麻画满了和我小时候玩游戏时用的符号,内容让我心惊。回过神来,发觉江叙正在一旁眯着眼睛观察我的表情。
“你能读懂?”他意味深长地问。
“我见她写过这类符号,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我不动声色把笔记本合上,真话掺着假话道,“但我现在读不懂这些内容,能不能把这实验日志借我几天,我看能不能把它们翻译出来。”
江叙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可是我的实验没有做完。”
“放心,我就借几天,下周一就还你”我连忙转移话题,“现在可以演示使用仪器了吗?”
他无奈地抿一抿嘴,拿过一旁充好电的仪器,自然地戴到自己头上,调整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电子屏幕上的开关位置。宽厚的白色环体贴着他的额头,弧形屏幕亮起淡蓝色的波纹,写着“脑神经修复中”,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医疗仪。
“就这么戴着,放松就行,对睡眠、脑神经都好。”他闭眼,语气平静。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那片屏幕,心跳越来越快。母亲在日志中留下的密钥、她不愿告诉别人的这个仪器的真正功能和使用方法、这本只有我能看懂的日志......
一个念头压不住地冒出来。
我走上前半步,假装帮他把圆环戴正,指尖落在屏幕边缘。江叙闭着眼,完全没有防备。我深吸一口气,飞速输入那串从日志里见到的密钥。
密钥仅三个字符,轻触便能激发,使用者江叙丝毫没有觉察。仪器的屏幕没有任何大变化,淡蓝色波纹依旧。
只是在最右下角,极不起眼地浮出一小行字:
“会不会是我害死了教授?”
我心跳漏了半拍。那不是他说的,是仪器从他潜意识里扒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在逃避的思想。如果母亲在日志里没有撒谎,这仪器就是披着修复脑神经外壳读取潜意识的秘密工具。
江叙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被什么念头缠上,嘴上却依旧温和:“学妹,你看就这样,很简单,你也试试?”
我心惊肉跳,立即用指腹轻轻一按,把那小行近透明的字按灭。
屏幕重新变回干净的理疗界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嗯,我会用了。”我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意外。“回头我自己练就行。”
他丝毫没有察觉被读取了潜意识,再三让我保证下周一把日志还回去,才同意借给我。
四、
回到家我就把自己锁在房间,我爸和后妈都认为我刚经历丧母之痛,需要一个人静静,叮嘱我弟别来烦我,贴心地把温水、饭菜送到我房间门口。
实际上我很长时间都在梳理思绪,翻看我妈留下的实验日志,我妈妈研发出了一件可以读取人潜意识的仪器,她却没将之公之于众,而是伪装成脑神经修复仪,给别人使用。根据她正常文字写的实验报告,使用过这款仪器的人有江叙、她的其他学生、一些同事、还有我.......
我不敢想,我妈读取了我潜意识对她浓烈的恨意是什么心情。联想到母亲生前反常地要和我改善关系,现在我意识里的念头和江叙一样,是不是我害死了沈辞教授?
我鼓起勇气,开始读那些只有我能看懂的符号,确定她是写给我的,因为符号表达中含着她平时对我说话的那种带有克制感情的语气。思绪回到小时候,有近两年的时光,她身体虚弱,经常住院,年幼的我趴在病床上缠着她陪我玩。她便说,我们来玩一种画图猜谜的游戏,她画出一些暗指意义的符号,让我把意义猜出来,我们日复一日地玩,直到衍生出我们母女才能看得懂的秘密符号系统。有时候可以瞒着爸爸彼此沟通。
后来,她回到实验室,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关系淡了,就不再玩这个,真没想到她还记得,更没想到我也能一眼认出。
读到这本日志,我只痛恨自己能认得这些符号。我看懂母亲用符号写,刚研发成功时,她自得地以为超越了神明,因为神明也无法看透人心,需要信徒做出种种行为来证明忠诚。后来,她发现人心就是神明也无法直视的深渊。
她能接受表面对她恭顺的学生别有所图,也能接受貌合神离的同事想背刺她,唯独无法接受至亲对她的恨意,而且这恨意她无能为力。她表达能力差,社交能力匮乏,无论怎么用力想弥合关系,结果都把对方推得更远。
我读到这里,感到喉咙发肿,到无法呼吸。我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已经病逝,她的至亲只剩下我。
接下来的内容,母亲用符号写,即便是清楚我表面对她恭顺客气,有求必应,是因为她名下有大量研发专利带来的财富可以继承。即便看清楚了我丑陋的怨恨,她也愿意把我想要的东西都留给我,因为她还爱着我。
我忽然想到,这本实验日志她原本打算给我,所以写了这么多我能看懂的符号,但是最后,她又不打算给我了,所以她只把仪器给了我,也不告诉我仪器的真正用途,只让我把它毁掉,却把实验日志给了学生。
等等,这本实验日志真的是她给学生的?我细读之下,这本日志除了正常文字,暗语符号中也提到过江叙。母亲记下一句疑惑,不知为何读取别人潜意识,都是乱序的只言片语,需要拼凑得到大概意思,而读取江叙的潜意识,得到的却是有逻辑的一句话。
联系到之前读到江叙潜意识中“会不会是我害死了教授?”这句话,我抱着重重疑惑打开和江叙的聊天框,打算再套套话。
对方却没有回复。
五、
带着那本实验日志、伪装成脑神经修复仪的潜意识读取仪,以及把母亲死因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我又一次乘坐高铁来到母亲生前任教的城市。我先去找了江叙,却被告知江叙已被警方带走的消息。
赶去市警局,警方正好打算联络我。我母亲的案件有了重大线索。
“致你母亲死亡的毒物来源找到了。”张警官请我在询问室内坐下,同时,他将一匝厚厚的文件拍到我和他之间的黑色木桌上“化学院一位博导做完实验将该试剂误放入实验大褂的衣袋里,无意间带出实验室,所以没有记录备案。”
“他将带有试剂的实验大褂塞入教师休息室储物箱内,储物箱的钥匙则在他办公桌书架上。一周后做同样的实验,他才察觉试剂的遗失,立即报警。”
张警官抱着双臂思考,“现在还有一个谜团,连化工教授本人都遗忘了自己衣袋里装着一瓶剧毒试剂,为何会有别人知道,还用它毒害了你母亲·····”
“张警官。”我用上课发言时的习惯举起左手向他提问,“那位将试剂遗落在衣袋里的化工学院教授,是否参与过我母亲的实验课题。”
“他是化工系的,怎么可能参与脑科学类项目?”
“我的意思是,作为实验对象,使用研发中的产品。”
“但是你母亲相关实验日志不翼而飞。”张警官带着中年领导的气势望着我道,“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你母亲的实验日志和仪器都在你手上,上次我们去找你时你并没有诚实的交出来。”
这威压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我没有回应他的质疑,反问:“你们为什么抓走江叙?他跟我母亲的案件有关?”
张警官点头:“上次审讯你母亲案件相关人员,他是最后和你母亲接触的人,所以重点问了一下,有位老练的刑警发现他接受过特工训练,受询问时语言组织不像普通大学生,由此,顺藤摸瓜牵涉出境外资本收买研究人员窃取我国重大科研机密的案件。”
原来如此,他的思维受过训练,潜意识读起来也和别人不同。
“你母亲的科研成果也属于国家重大项目”张警官正色道,“我们有权请你交出来,这也和你母亲遭毒害有关不是吗?你为何要隐瞒?”
我内心煎熬,难以开口。
张警官把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我跟前,“这是将你母亲办公室碎纸机里的纸屑拼接起来的文件,上面有很多无法解码的神秘符号。”
我瞥一眼便知那是母亲专门用来跟我沟通的符号,触动到心事,鼻子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你看得懂。”张警官望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穿透。
我继续保持沉默,张警官开口问,“你不想知道你妈生前写了什么吗?”
“那些是我妈销毁了,不想让我看的,我就不看了。”我哽咽道。
张警官叹息道:“你不愿仪器上交,是因为你妈不愿意对吗?为什么?”
“这个仪器害了我妈。”我抑制住抽泣,“我不想让它继续害人。”
到这个城市之间,我生出过无数次冲动,想以缓解焦虑失眠、大脑疲劳的名义让我爸爸、我后母、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我一些亲密的朋友使用这款仪器,像从前我妈对我做的那样,挖掘他们潜意识里对我的想法。
但我抑制住了。我妈妈的教训告诉我,这款解读人心的仪器无法把人心拉得更近,却建立了一堵厚实的墙,把人心阻隔住了。龟缩墙内,就会忘了墙外不仅有冰冷的人性,还有滚烫的人心。
这时,坐在对面的张警官开始打感情牌,“你这倔强的小样子真和我小女儿一模一样,你倒是说说,这个仪器怎么害人呀?”
我深呼吸几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仪器的害人之处,需要警官您亲自使用一下才知道,如果您肯用,就能切身体会到。”
张警官思索片刻,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吧,丫头,我不想跟你僵持,我用了之后,你就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坦白。”
“一言为定。”我从身后背包里拿出仪器。
张警官明显有些惊讶又好奇,“这么小?”
他在我的提示下,将仪器戴到头上,按下开关,仪器平稳运行之后,我在屏幕边缘一侧轻碰一下,输入三位密钥。
“警官,接下来跟我聊一下你女儿吧,她长得可爱吗?”我故作轻松道。
“我家妹妹当然可爱。”张警官笑道。
“但是你意识中说,她鼻子有些塌,嘴唇有些厚,长得像您媳妇,不太好看。”
张警官脸色肉眼可见地发青了。
我如实读出他意识所言,“这台仪器确实可怕。”
一时间,我俩都沉默了。
我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张警官也在思考,询问室内就我们两个人,或许还有不少人从天花板上的监控中望着我们。
“我妈就是被这台仪器害死的。”我艰涩地开口,由内地感到无力。“仪器告诉她,至亲怨恨她,还告诉她化工学教授自己都遗忘在潜意识中的毒药在哪里,却没有告诉她,只要她跟我说一声需要我,我对她再大的恨也能转换为爱。”
咔嚓一声,我愣住了,见证了张警官用青筋暴起的双手将潜意识读取仪掰成了两半。
“事情已经清楚了。”张警官一脸平静说,“这门技术就让它烂在这里吧。”
他顿了顿,摆摆手道,“你手上的日志你带走吧,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技术,那案件上的事交给我应付。”
我感谢他遵从我母亲销毁仪器的遗志。母亲在日志中写过,不忍亲手摧毁毕生研究心血才交给我来,我却不忍毁掉我母亲的遗物而拖延至今。
张警官淡淡地回应我,“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我女儿生活在一个头脑中想什么都不自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