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诞生之07姐姐
尚良成不让尚良正送,他一路慢腾腾的穿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宽旷厂区。高高的红砖房错落的远近排列,干枯的树木枝杈上挂着雪。铿锵有力的喇叭里传达的是普天同庆的一则则喜讯:“新华社石家庄电:河北省石家庄拖拉机厂最近胜利建成投产。这个厂是在石家庄拖拉机配件厂的基础上扩建的,它是河北省目前最大的拖拉机制造厂,按设计将生产五十五马力大型拖拉机。”
偶尔从路上走过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的工人,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埋在头巾或棉帽下的脸上都透出喜气洋洋。
尚良成觉得舌苔发苦,胸膛里闷闷的。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些幸运儿,他是多么奢望自己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昂首阔步的走在这路上。每一次要来这里找尚良正,他的心都要遭受一次煎熬。可他又不能让无辜的弟弟察觉到他的痛苦,这更加深他心底里的伤口,这种痛可比架在炭火上炙烤还要深刻和长久。
县城里冷冷清清,街上没有什么人,偌大的城镇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孤独前行。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行走在马路中央。路心的车辙印稀疏而新鲜,路边侧被踩的结结实实,光滑的像一面镜子。
穿过城镇,出了西关,耳边好像还能听到厂子里高音喇叭的躁动。尚良成搬开三姐尚秀素家的栅栏门,一眼就看见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在院子里堆着雪人,门帘后露出两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小脸。
南墙下堆着坟包大的一堆散煤,大部分都被雪掩埋住,却也有新翻动过的痕迹。这土墙是前年他来帮了七天工,才堆起来的,只有一人高,欠着脚就能巴望到外面。
孩子争先恐后的围上来呼喊着大舅,他有些尴尬。路过城里的副食商店,他忘记了买一毛钱的糖块带来。拍拍口袋,把报纸包的咸菜丝掏出,塞给大外甥,说是香油泡的,可香了。
屋子里没有生火,阴冷阴冷的。土炕上的几床被子散乱的摊开,大锅里烧了水,水里蹲着半盆玉米红薯粥,都已经半凉。
四个孩子先后捏了几撮咸菜丝,咋咋的细嚼,都说好吃。大外甥女把纸包抢过去,收进柜橱里,才给尚良成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又钻进柜橱里去找茶叶。
尚良成喝了口水,觉得这屋里还没有外面暖和,便问怎么不生炉子。大外甥说天天烧火炕,就不用生炉子,天好的时候他们四个就去外面捡木头,已经攒了一大垛,烧一个冬天都没问题。
尚良成看着四张冻得发紫的干巴巴的小脸,感到一阵阵心痛。这也是个工人之家,三姐夫这个响当当的铁路工人,一年到头的不在家,抽冷子回来了就是造小人。尚秀素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忙里忙外,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抄起扫帚,蹬着独轮车趴上墙,三下五除二把两间半房上的雪扫落下来。两个小的跑出来,学着滚雪球,大的接着堆雪人。
他拿过铁锹,往独轮车上的四个大柳条筐装煤,不大一会儿南墙根下就所剩不多。他吆喝大外甥去端来半盆水,把煤土残渣拌和了,摊成煤饼铺开。
干了活,出了汗,他觉得畅快很多,又招呼几个孩子去搬木柴生火。大外甥女偷偷地低声告诉他,铁锅天天烧,不能再烧了,炕席都糊了,再烧就能把被褥都点着了。他忍不住摸摸她的头,问屋子这么冷她们怎么呆。
大外甥女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多穿点就没事,习惯就好了。”
三姐尚秀素背着一筐底煤渣回来,搓着手问:“家里还缺什么不?我这里还有点攒下来的全国粮布票,你也一起捎回去吧!老二这要结婚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三姐夫今晚上才能到家,说是想办法搞些散酒回来,也不知能办到不。我也就没敢跟爸说,要不然又说是空许愿。”
“什么都不缺了。这煤我都装走了,你们娘几个怎么过冬?”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守着煤栈,办法总会有。”尚秀素站起身,跺着脚,把两个小的孩子抱到炕上,又问:“爸妈身体怎么样?这回良正也踏实了,他们该顺心了吧?不会再跟你们折腾了。”
尚良成掐灭纸烟,说:“谁知道呢!他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去呗,谁有办法?现在他们搬到新房子去了,不在一块住,事就少多了。”
尚秀素好像害怕尚道山有顺风耳能听到似的压低声音问:“他没说那老房子什么时候翻盖?前院后院都是砖房,他当了几十年的家就落下这么四间半土房,也不知道当初分家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那房子还是咱们太爷爷当年结婚时候盖的呢,快有一百年了吧?”
“没说!这两年都没再提过。一时半会儿也塌不了,凑合着住呗。”
“前些天,你四姐过来还说要是翻盖旧房,你四姐夫兴许能够从车站里搞到些木材呢!上次你三姐夫跟你说的那事,你怎么也没有音信了?虽说是离家远点,可这也是个机会啊!”
尚良成叹了口气说:“大队不给开信,老爷子也不愿意我出去。”
尚秀素留他吃午饭,他说还没去四姐家,便戴上帽子,系紧大袄扣子,推车出门。尚秀素和几个孩子送他出来,大外甥要跟着去,被尚秀素拦下来,他也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