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雾漫过森郁的林,沾湿肩头的衣料,抬眼望时,古木参天,枝桠交错着撑住一方朦胧的天。有的树生得葳蕤,枝叶繁茂如伞,将阳光揉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有的树断了枝,缺了干,裸露的木痕结着深褐的痂,在浓绿里显得格外突兀。可这片林,从未因谁的繁茂而偏爱,也未因谁的残缺而疏离,只是静静拥着所有存在——恶劣与善良,是非与黑白,你,还有我。我站在一棵折了枝的老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忽然懂了,这森郁的林,本就是世间最宽厚的容器,装得下所有模样,也容得下所有坚守。
曾有一场爱的盛炎,在我生命里烧过。那火焰热烈到灼眼,舔舐过我的五官皮囊,燎过我生命的枝桠,待火焰燃尽,烟尘散去,我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棵枝繁叶茂的树。眉骨处留着火吻的痕,臂膀似被折了的枝,原本舒展的枝桠,如今只剩几截残缺的干,在风里立着,像一场未散的倔强。而你,就生在我身旁,同一片林,同一片土,你却借着那阵火后的余温,生得愈发葳蕤,枝叶攀着云,花苞叠着蕊,盛放的模样,成了这片林里最惹眼的风景。
旁人总拿你我作比,说我是燃尽后的残木,说你是浴火后的新生。你也总在风来的时候,摇着满树的枝叶,让花香漫过我的身旁,似是招展,又似是嘲笑。你笑我的不屈,笑我明明枝桠残缺,却依旧把根往泥土里扎得更深;笑我明明五官皮囊被燃得斑驳,却依旧抬着头,不肯向繁茂的你低头。你站在我看似的对立面,用你的盛开来衬我的残缺,用你的葳蕤来显我的寥落。
可你怎会懂得,森郁的林教给我的,从不是以繁茂论输赢,而是以本心守自我。我知晓爱的盛炎燃尽了我的皮囊,让我失去了光鲜的模样,可那火焰烧不尽的,是我骨子里的不屈。这份不屈,从不是依稀的执念,而是刻在年轮里,融在树汁中,扎在根须上的真切。它不是对着你的盛放故作逞强,而是历经烈火焚身后,依旧想好好活着,依旧想在这片林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你说我的枝桠残缺,可我自羡这残缺的枝桠。这折了的干,曾抵过骤雨的捶打,扛过烈火的灼烧,每一道裂痕,都藏着生的韧劲;这缺了的叶,让阳光能落在我的躯干上,让风能穿过我的枝桠,让我能更真切地触到这片林的呼吸,更深刻地懂得扎根的意义。我不必像你那样,以满树的葳蕤招摇世间,我的残缺,本就是我独有的模样,是烈火留给我的印记,是不屈刻下的勋章。
这片林里,从不是只有一种模样。有温顺的鹿踏过青苔,也有凶猛的兽掠过草丛;有开得绚烂的花,也有腐坏成泥的叶;有直入云霄的松,也有弯着腰的柳,是非黑白,善恶美丑,皆被这林温柔承载。你我的不同,不过是这片林里,两棵树的不同姿态——你爱盛放,我爱坚守;你喜葳蕤,我惜残缺。本就无甚对立,何来嘲笑?
风穿过林梢,带来叶与叶的摩挲声,万籁皆止的时刻,唯有根须在泥土里的相触,无声却真切。你依旧在身旁盛放,花香漫过,却再扰不了我的心。我依旧守着自己的残缺枝桠,抬着头,迎着雾,向着光,把根扎得更深。我的灵魂,藏在这残缺的躯壳里,带着烈火焚过的温度,带着从未弯折的孤高,这份孤高,无关攀比,无关输赢,只是对自我的坚守,对生命的敬畏。
森郁的林依旧静静伫立,晨雾散去,阳光落满林间,照在你的繁枝上,也照在我的残干上。光不分厚薄,林不分偏爱,你有你的盛放,我有我的坚守。你无需站在我的对立面,因为我们本就同生在这片林里;你无需招展你的葳蕤,因为我自懂我残缺的美好。
指尖离开老树皮,掌心留着粗糙的触感,那是生命的温度,是不屈的模样。我站在这片森郁的林里,做一棵残缺却坚定的树,守着自己的孤高灵魂,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自羡我残缺的枝桠,直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