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她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与我讲起这些事的。茶凉了又续,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她的丈夫,曾经也是风风光光做过生意的人。后来时运不济,生意败了,便与她一同窝在一间小店里打工。店不大,人也不多,可人与人之间的那点心思,却比店里的货品还稠密。
起先,同事们知道他们曾是老板,倒也客气几分。她丈夫生性随和,不爱计较,日子久了,那些客气便慢慢薄了,像晾了太久的衣裳,一碰就碎。不知从谁开始,玩笑话里带了刺,说他不该把钱砸进生意里,说他是傻子,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来这小店里吃苦。起初是玩笑,后来便成了日常——骂他脑子不好,说他活该。话像针,一根根扎下来,他低着头不吭声,她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问我,若是你,你怎么办?
我说,不睬他们便是。
她苦笑,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能真不睬。
后来她想了一个法子,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让人知道——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
她有个妹妹,在支付宝里存了三万五千块钱。那天,她故意把手机放在那个最爱笑话她丈夫的同事跟前,手机页面正好停在余额上。她装作去拿手机,虚晃了一下,那人眼尖,瞥见了数字——也不知是看花了眼,还是心里作祟,三万五成了三十五万。
在小店里,人均月薪不过万把块,三十五万,那是一座山。
从此,那人的态度像翻了一页书,变得太快。见了她丈夫,眉眼里都是笑,请客吃饭也肯叫上他们了,见了她,更是“姐”长“姐”短地喊,亲热得像自家人。
后来,夫妻俩凭着自己的努力,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单位。她心肠软,觉得那人虽曾刻薄过,到底不算坏人,便把她介绍到了自己朋友那里干活。那朋友在事业单位,签了合同,待遇与正式员工一般无二。
日子本该就这样好下去了。
可人心的事,哪里说得准。夫妻俩偶尔也为钱的事闹些小别扭,本是寻常。不知怎的,这话传到了那人耳朵里。那人自恃与他们亲近,竟跑到她丈夫的姐姐跟前说:“你弟媳妇有三十五万呢,你缺钱,何不问她借?”
姐姐正在炒黄金,行情正好,心热了,便去找弟弟借钱。她丈夫听得一愣:“三十五万?我老婆哪来三十五万?”
姐姐说是某某人讲的。丈夫便一五一十算起账来——买房时从母亲那儿拿的钱,两个孩子上学的开销,每月的家用……他挣的钱还了房贷,她的工资撑着日常,上哪儿攒得出三十五万?
他去问她,她沉默半晌,终于说了实话:当初那三十五万,不过是她虚张声势,让人看了个错觉,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真相像一滴墨落进清水,一圈一圈荡开。那人在他们眼里,从此成了一个说谎的人。大家渐渐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客气里多了疏离,亲热里藏了冷意,慢慢地,都疏远了她。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望着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像一层薄纱,把什么都罩得模糊了。
“其实,”她轻轻说,“那三十五万是假的,可我们受的那些委屈,是真的。”
我没再说话。世间多少事,不过是一场虚妄压着另一场虚妄。人争一口气,可那口气吹出的泡泡,碎了之后,落下来的,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