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呼吸》
老张头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袋已经凉了。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风中摇摇欲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树上还结满了枣子,孙子小宝踩着梯子上去摘,差点摔下来,把他吓得够呛。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他和这棵枣树了。
"咳咳——"老张头又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闷得慌。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唾沫咽了下去。这是儿子从城里寄来的,说是治哮喘的特效药。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拉长了枣树的影子。老张头眯起眼睛,恍惚间看见小宝在树下玩耍的身影。那孩子最爱在树下挖蚯蚓,说是要钓鱼去。可是现在,树下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铁皮桶,里面盛满了雨水,飘着几片枯叶。
"老张头!"村支书王有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在发什么呆呢?"
老张头回过神来,看见王有福提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这是镇上发的救济粮,"王有福把袋子放在门槛边,"你一个人省着点吃。"
"谢谢支书。"老张头站起身,佝偻着背去拎袋子。他的腰不好,去年摔了一跤后就一直疼。
"对了,"王有福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村东头的老李家要搬走了。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要接他们老两口过去。"
老张头的手顿了顿。老李家是村里最后几户还住着人的房子之一了。他想起去年过年时,老李的儿子开车回来,崭新的轿车停在土路上,引来一群孩子围观。那时候,村里还能听见些欢声笑语。
"搬走也好,"老张头喃喃道,"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王有福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夜幕降临,老张头摸索着打开电灯。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裂缝像一条条蜿蜒的蛇。他记得这房子是三十年前和儿子一起盖的,那时候儿子还是个毛头小子,扛着砖头跑来跑去,满头大汗。
现在,儿子在城里开了家小饭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说等生意好点了就接他过去。老张头知道,儿子是怕他去了添麻烦。城里的房子小,住不下;城里生活贵,养不起。
老张头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稀饭。他舀了一碗,就着咸菜慢慢吃着。忽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桶里。
他端着碗走到门口,借着月光看见水桶里泛着涟漪。一只蝉正在水里挣扎,翅膀拍打着水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张头放下碗,伸手把蝉捞了出来。蝉在他手心里抖了抖翅膀,突然"吱"的一声飞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蝉飞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荒草的气息。那些曾经种满小麦和玉米的田地,如今长满了野草,在月光下起伏如浪。
老张头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听见风吹动破旧的窗棂,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那是村西头老刘家养的狗,整个村子就剩这一条狗了。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他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看见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老李家门口。老李和他媳妇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几个工人帮忙抬着家具。
"老张头!"老李看见他,挥了挥手,"我们要走了!"
老张头慢慢走过去,看见老李媳妇正在擦眼泪。"别哭,"老李说,"儿子在城里等着我们呢。"
"是啊,"老张头附和道,"去了城里享福。"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我家钥匙,你帮我照看着点房子。"他顿了顿,"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好照看的了。"
卡车发动了,扬起一片尘土。老张头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口老井。井台上的辘轳已经生锈,井绳也断了。他探头往下看,黑漆漆的井底映出一小片天空。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
"大爷,"年轻人笑着说,"我是美院的学生,来这儿写生。这村子真有意思,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
老张头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陌生人来村里了。
"住...住哪儿呢?"他结结巴巴地问。
"就住您家行吗?我付房租。"
老张头领着年轻人往家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昨晚那只蝉,想起它振翅飞走的样子。
也许,这个村子还没有完全死去。就像那口枯井,虽然已经打不上水来,但至少还能映出一片天空。
2025.3.12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