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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现在职场里最狠的监工,不是领导,是你自己。
凌晨一点,你还在改那份明天要交的PPT。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觉得“再改改更好”。
周末早上,你打开电脑回工作消息。没人要求,是你自己怕“不及时回复显得不敬业”。
学新技能、报线上课、考各种证——不是为了升职加薪,是因为“不学就落后了”。
你成了自己最狠的鞭子,每天抽着自己往前跑。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自我剥削。
他在书里写道:“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施虐者和受害者之间不分彼此。”
什么意思?就是压迫不再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你给自己定KPI,你逼自己成长,你焦虑“不够好”。你以为在自我提升,其实在替老板完成“不用管理的管理”。
当每个人都在自我剥削时,老板只需要坐着看。
最讽刺的是,你还觉得自己挺自由的。
01.
有个叫ADE的前大厂工程师,最近在YouTube上火了。
他是常春藤盟校毕业,在科技圈摸爬滚打25年,手握多项专利,年薪曾经“多到离谱”。但去年,他主动把自己放到了裁员名单前列,换取了团队里几名年轻人留任的机会。
他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现在的我,就像一辆在既定轨道上行驶了25年的列车,突然脱轨,闯入了一片陌生的荒野。”
他回忆,刚入行那几年,他是那种“把书店当第二个家”的技术狂人——啃技术书、学各种语言和框架、理解底层架构。很快就在技术上变得非常强,公司专门派他去打Hackathon,而他所在的团队几乎场场进前三。
那是靠“硬实力”就能出头的时代。
转折点出现在2008年金融危机。他亲眼看着身边许多前辈丢了工作,其中一位他非常敬重的女导师,当场在办公室崩溃大哭,因为失业她无法再支撑家庭开支。
那一年,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 “用生命换钱”——用时间换取工资,用节俭换取自由。
但他没有停下来。
后来他跳槽到大厂,收入迎来爆发式增长:限制性股票、股票期权,各种福利叠加起来,收入规模只能用“荒谬”来形容。
团队成员分布在世界各地,他经常早上天不亮就要开会,晚上熬到深夜才能下班。每个工作日,他只能在晚上抽出一小时陪孩子,其余时间全被工作、会议、通勤填满。
他说:“我不得不承认,40多岁的我真的不一样了——年轻时学新技术得心应手,但近5年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变慢’。”
让他更痛苦的是,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耗费心血做的很多项目,其实毫无意义。“我们似乎在反复解决同一个问题,而我参与构建的那些解决方案,既没有解决世界上的重大难题,也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真正让他彻底清醒的,是同事Jay的离世。
同事Jay,圣诞节前加班到心脏出问题,住进医院,一周后去世。
出事前Jay还跟她说:“特别期待圣诞假期,终于能好好陪陪孩子了。”
公司对Jay的后事处理得很体面,进行了追悼和默哀。但令ADE心寒的是,仅仅一个月后,公司里就好像从来没有过Jay这个人——他被彻底遗忘了。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一生,对公司来说只是一个工号。
02.
ADE的故事不是个例。
2026年初,另一个悲剧登上新闻:一位32岁的程序员猝死。更讽刺的是两段时间线——在医院抢救时,他被拉入一个微信群,有人让他帮忙处理订单;在被宣告死亡8小时后,他的微信又收到一条私聊:“周一一早有急任务,要把这个改下。”
一边是因工作耗尽的生命,一边是源源不断的工作任务。
评论里有人说:在一个接一个的指令下,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工具化,成为保持在线、随叫随到的机器。”
但我想问:那些指令,真的全是别人下的吗?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有一段话,值得每个人读三遍:
“自我剥削比他者剥削更有效率,由于前者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看似矛盾的是,过劳症的最初症状是一种极度狂喜。患者无比兴奋地投入工作之中,直至最终崩溃。”
你以为是你在主动努力,其实你在主动榨干自己。你以为是你在追求卓越,其实你在完成系统的指令。你以为是“我想要”,其实是“系统让我想要,但我以为是我想要”。
这种“自由的幻象”,才是自我剥削最可怕的地方。
03.
数据也能说明问题。
澎湃新闻一篇关于“打工人”的分析文章指出,当一个人去投身工作的时候,他需要构建出工作的意义——为了成就感、为了家庭、为了融入社会。
而且,我们也知道,企业会制造“企业文化”,整个社会也会创造各种意识形态,将工作道德化甚至神话化。
但在“内卷”越发严重的今天,这种谎言越来越难维持。曾经具有辉煌意识形态色彩的“工人阶级”一词,现在变成了具有浓厚反讽色彩的“打工人”。支撑工作的最终隐喻只剩下一个——“打工可能会少活十年,不打工你一天也活不下去”。
这个隐喻,脆弱又消极。
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康翟在一篇学术文章中指出,数字时代的倦怠源于一种“自我剥削”的机制:
在功绩社会中,个体被“你可以”的自由幻象所驱动,通过不断自我激励追求效率最大化,导致过度积极和过度消费,最终导致精神疲惫与存在性倦怠。
他认为,所谓自我剥削,实质上就是在自由的假象下所施加的隐性操控和剥削。
你觉得自己在为自己卷,其实你在替老板省管理成本。你觉得自己在追求成长,其实你在完成系统预设的轨迹。你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其实你只是把鞭子从别人手里,接了过来。
04.
更隐蔽的是,这种自我剥削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有个概念叫 “数字泰勒主义”——用数字技术把人的劳动切碎、量化、监控、优化。你每天回多少消息、处理多少工单、完成多少任务,都被记录、被分析、被比较。你以为自己在主动提高效率,其实你在给算法喂数据。
新加坡国立大学学者洪仁毅在《一忍再忍:后工作时代的激情操纵》一书中指出,“激情工作”已成为恢复的关键场域,被当作一种预防方法,去延展个体在消耗中的承受能力。无论是通过职业建议、游戏化,还是共享办公,激情的概念已被用于为经济衰退和失望做好准备,激励人们重新投入通过工作实现的、已经妥协的关于美好生活的幻想之中。
翻译成人话就是:让你对工作充满激情,是为了让你更能熬、更能扛、更心甘情愿地被剥削。
韩炳哲的另一本书《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里提出一个概念:“深度无聊”。
不是让你真的无聊到发慌,而是让你练习“无所事事且不带内疚”。
通过短暂退出产出逻辑,重新感到“纯粹活着”,为反思和修复腾出空间。
但在这个“绩效社会”,你敢“深度无聊”吗?
你一停下来,就焦虑。你一看手机没消息,就心慌。你一到周末不加班,就觉得“浪费了时间”。你已经把“必须一直产出”这个指令,内化成了自己的本能。
05.
那怎么办?
要破解“自我剥削”,首先得看清一个事实:你的痛苦不是个人的故障,是这个时代的投影。
那个32岁猝死的程序员,不是“不够爱自己”。
那个25年经验的大厂老兵,不是“心态不好”。
那个每天逼自己加班的人,不是“太卷了”。
他们只是被困在了一个系统里——一个把“你可以”变成“你必须”的系统,一个把“自由选择”变成“自我剥削”的系统,一个把“为自己努力”变成“替老板省钱”的系统。
看清这一点,不是为了甩锅,是为了不再自责。
康翟在文章最后写道,只有回到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才能更好地把握倦怠现象这一时代病症背后的深层次根源。这不是学术空话,这是在告诉你:别再把系统性问题,当成个人问题来惩罚自己。
06.
第二步,是建立边界。
不是那种“我要学会说不”的鸡汤式边界,是对自己诚实的边界。
ADE在经历同事猝死、妻子重病之后,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你的一生,对公司来说只是一个工号。”
这句话,值得刻在每个打工人的心里。
你可以努力,但别拼命。你可以付出,但别透支。你可以追求成长,但别被“成长”绑架。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产出了多少,不取决于你有多“有用”,不取决于你在系统里的位置。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工号。
07.
第三步,是找回“无所事事”的能力。
有个读者跟我说,她以前周末不加班就焦虑,后来强迫自己每周日下午“什么事都不做”——不看手机、不回消息、不处理工作,就躺着发呆、看书、听音乐。
刚开始难受得要命,总觉得“浪费时间”。
坚持了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的焦虑明显减轻了,工作效率反而更高了。
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原来我不产出的时候,也可以存在。”
这话听着矫情,其实是真理。
韩炳哲说,“深度无聊”是修复身心的必要条件。
你只有从“必须一直产出”的魔咒里走出来,才能重新感觉到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个“工具”。
…………
我们不是机器,我们不需要一直转。如果你此刻正在读这篇文章,眼睛干涩、肩膀僵硬、心里还在想“我还有多少事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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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够努力,是努力得太久了。不是不够自律,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不是不够优秀,是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太久了。
那个每天逼自己加班的人,需要的不是“再努力一点”,是“停下来喘口气”。
那个焦虑“不学就落后”的人,需要的不是“再报一门课”,是“相信自己已经够好了”。
那个把“为公司付出”当成人生意义的人,需要的不是“再熬一熬”,是“重新找到自己是谁”。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有一个愿景:让社会从“绩效社会”转向“倦怠社会”——不是那种累到崩溃的倦怠,是那种可以停下来、可以沉思、可以无所事事的倦怠。
这听起来像乌托邦。但至少,你可以从自己开始。
今天下班后,别回消息了。
这个周末,别加班了。
下一次焦虑自己“不够努力”的时候,问问自己:是我真的需要,还是系统让我觉得我需要?
你不是机器,你不需要一直转。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可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