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2025年将尽时
这一年，日子是在灶膛里过的。火苗子时猛时弱——猛时是赶工加急的焰头，舔得人眉发焦卷；弱时是等消息的炭红，幽幽地熬着心。那烟，呛人哪，是说不清的迷茫、道不明的焦虑，混着生活里扬起的尘，一股脑儿往七窍里钻，熏得人喉头发紧，眼眶子发热，不住地淌下泪来。可说来也怪，就在这烟与火的夹缝里，日子这口生硬的生米，竟也被那持久的、闷着的热，一点点煨出了熟香，有了可以果腹的踏实
年初那本簇新的计划册，纸页还泛着清爽的墨香，像刚出秧田的嫩苗。到如今，它躺在桌角，边角卷翘如秋叶，纸面被时光熏出一层旧黄。那上面的字迹，有些被水汽晕开了，有些让手指摩挲淡了，还有几处斑驳的印子，分不清是滴落的菜汤，还是深夜哈欠带出的泪花。这三百六十五天，摞起来，真像一截被塞进灶膛反复炙烤的硬木柴。外皮早已是黑黢黢、皴裂裂的，摸上去糙手，可你劈开它看看，内里的木质，在高温的逼迫下，收紧了，密实了，纹理一圈圈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那是抵御过风雨、承受过煎熬的勋章。
细想这段路，谁不是汗珠子摔八瓣，在各自的道上奔波？深更半夜，牙关咬得咯咯响，那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是跟疲乏较劲，也是跟那点不肯灭的心气儿较劲。路上，有冷不防的暖意——可能是陌生人递来的一把伞，可能是家人一句“累了就回家”的留言——像一块温热的烤红薯，猝不及防地揣进你冰凉的心口窝，暖意慢慢洇开。可也有突然冒出来的难处，像暗处的绊脚索，让人心猛地一慌，脚下打个趔趄。那些当初觉得高不可攀、怎么也过不去的坎坎，这会儿站在坎上回头望，倒成了路上最显眼的标记，告诉你：瞧，你是从那儿爬上来的。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谢谢你”，那些计划表上最终未能打勾的事项，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像秋天收拢的落叶，一层层堆在心底，在时间的覆盖下，慢慢沤着，发酵着，竟也生出些温热的、催人往前走的养分来。
正应了那句老古话：“回头看那刮风下雨的地处，走罢走罢，管它风还是雨。”事过境迁，当初的雷霆雨雹，都化作了背景里的山水画。真正的踏实与从容，哪里是行走在永远晴朗的坦途上换来的？那是鞋底沾过泥泞，肩头披过风雪，心里揣着七上八下的忐忑，见识过人情世故的七七八八，可到头来，怀里还捂着那一点不肯凉下去的热乎气儿。生活这席面，酸甜苦辣咸，样样盘子都端到你面前尝过了，舌头麻了，心却更清了，这才晓得，能从最寻常的粗茶淡饭里，嚼出那一点绵长的、自个儿挣来的滋味，便是活着的真趣了。
看，新年的日头光，正金线似的，一根根从云絮的缝缝里穿刺下来，亮晃晃的，带着股新鲜的劲儿。团圆饭的蒸汽，一股脑儿地扑上冰冷的窗玻璃，立刻凝成一片白蒙蒙的雾，把外面寒冽的世界温柔地隔开了。娃娃们绕着桌角追逐笑闹，那清脆的、毫无挂碍的笑声，像一把把小银锤，叮叮当当地，把冬日里凝结的寂静和清冷，撞得粉碎。这滚烫的、嘈杂的、扑鼻的人间烟火味儿，此刻最是熨帖，它贴着你的肺腑，轻轻告诉你：福气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吗？不是的。它不过是千里万里、风尘仆仆赶回来，推开门，看见那一屋子为你亮着的灯，和围坐一团的、无需多言的安稳；是一年的风霜汗水，终于在肩头卸脱，终于能坐下来，吃进嘴的那一口烫得你直呵气、却暖到胃里的家常味道；是无论走出多远，都知道这平常日子里，总有一盏灯、一炉火、一份念想，是为你始终温着、总也不凉的热盼头。
新年，就像一卷刚刚铺开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宣纸，不必急着泼洒浓墨重彩。心里那簇火苗不灭，眼里那点星光不减，便是最好的底色。不贪图事事尽善尽美，只愿脚步一步比一步踩得实，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丰盈。去年没来得及绽放的梦，今年再给它松松土、浇浇水；那些哽在喉咙口的感激与爱意，今年就借着团圆的酒，暖暖地说出来；那些曾经捆住手脚的焦虑和犹疑，就松开吧，让它们随着旧年最后一阵风，远远地飘散。
让我们以新旧交替的钟点为号，好好拍打拍打衣襟上昨日的尘土与倦意；借着这越发明亮的春光引路，揣上历练过的明白与不曾磨灭的勇气，稳稳地朝前走。把鸡毛蒜皮的琐碎，理成窗明几净的清爽；把柴米油盐的日常，过出星辰大海的辽阔。 在新一圈扎实的年轮里，愿我们既能踮脚瞭望远方的山峦，也懂得低头看清脚下的道路；既能挺直脊梁，顶住劈头盖脸的急雨，也欣然张开双臂，接住那穿云破雾而来的、金色的光。愿每一个寻常日子，都泛着瓷器般温润的釉色；每一滴摔碎的汗珠，都不曾白白渗入泥土；每一次回头望去，都能看见自家的屋顶上，炊烟笔直，宁静地升向天空。
旧岁，已在这烟熏火燎中，烧成了灶底温存的余烬，积着来年的肥。新年，正带着新鲜的柴薪，噼啪作响。咱们就带着这一身烟火色——这被燎过、被熏过、却也因此更加结实的底色——继续在时光的慢火中，耐心地炖着，熬着。活得扎实，熬得透亮，暖得坦荡。 前路漫漫，灶火常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