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沙发到底没有随着我们搬进新家。
它在我的记忆深处潜藏了近四十年。深红色间或黑色花纹的皮面,坐垫和靠背饱满如同小姑娘胖胖的脸颊,总想捏上一把。
它们安静的并排靠在北墙,却又热情地向我招手,亲昵地想揽我入怀。
这对双人沙发是姥爷给妈妈的陪嫁,彼时价值不菲,整个村里有沙发的人家屈指可数。
刚刚嫁过来那几年,妈妈受了委屈就会坐在那张沙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扶手,一下,一下。
姥爷不在了,但沙发还在。她抚摸着它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又似在和最爱的人无声地交流。
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又该做饭做饭,该下地干活就下地去了。
农闲时光,家里总有邻居来坐。她们一起做着针线,聊着天气、孩子和邻家的家长里短。妈妈微笑地听着,从不让自己跌进是非的漩涡。
家里越发热闹了。
不久,沙发上出现了好几道小刀刻画的痕迹,过了几天,缝隙边沿向外翻卷。妈妈安静地蹲在沙发旁边,用手一遍遍摩挲。
我站在门口,想到那天和小伙伴们玩儿的时候,也忍不住划了一刀,顿时攥紧衣角,脚步钉在原地,胸口堵到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站起身来,拿了针线,把卷边的裂缝一针针缝了起来,又盖上了沙发罩。
数年后,我们搬了新家,搬进去不久,爷爷就病逝了。大家都说爷爷没有福气,在新家再享几年福多好。
可我却在想留在老家的沙发。搬家那天,妈妈坐在沙发上,手抚摸着沙发扶手,一下,一下。
沙发终究还是留在了老家。
后来,我回过老家几次。掀开沙发外罩,一道道缝好的伤疤,满目疮痍,像我历经沧桑的爷爷,招呼我,过来坐下。
坐在上面,像爷爷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在外奔波的疲累、戒备,如同当年的妈妈般,一并都交给了沙发。
又过了数年,我在城里给爸妈购置了一套小房子,就是沙发旧了点,几次提出换一套新的,父母总说,还可以用。
看到他们不再挺拔的身体,舒适地任由沙发包裹着,我心里一下敞亮了。
当年早已不知所踪的旧沙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