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好书犹如美人,相请比不上偶遇,那《金瓯缺》之于我,就是一场“艳遇”了。
当初,原是打算读霍达的《补天裂》,断货未果。却恰巧知道了《金瓯缺》,又无意中得知,这书一度被禁,于是就有了非读不可的理由。
——人性向来如此:愈是禁止的,愈是好奇。
好罢,言归正传,美人自然要藏之金屋,不怕人家说我小家子气;好书么,我是愿意别人知道它的好的。
先说布局谋篇,此书实在是当得起“叙事宏达,波澜壮阔”八个字,在我看来,写历史小说的作家,除开高阳,再没这么好的了——《补天裂》自然不错,但女性作家在驾驭历史事件以及调控空间的能力上,终究是稍逊一筹——导演胡玫除外。
《金瓯缺》一书,在时间上跨越半个世纪,自十二世纪初至十二世纪中叶,历经北宋徽宗、钦宗及南宋高宗三代;空间上以东京城为中心点,由此而至河西,至大辽,大金,保定,山西,而至长江以南,四散辐射而不觉凌乱;事件上则以北宋国亡、马扩家破为二线,交替并进,由此写尽了昏君之糊涂,庸君之无能,贰臣之无耻,忠臣之节义。
掩卷而叹,北宋之亡,实如大厦之将倾,非一二人力量所能挽回。
我过去常可怜二帝被掳,如今,再不可怜他们了。
这是此书的又一个好处,即是把一些死人,永远的“写”死了;又把一些原本不为人知的人,一点一点的写活了;顺带的,也把一些原本活着的的人,写得呵,还不如死了!
我们看眼下的影视文学,大多说的是功成名就的大丈夫,如霍去病,如薛仁贵。殊不知,这些大丈夫的功勋,都是那些失败了的英雄给托出来的。史家良心不泯,自太史公起,便执意给功败垂成的人们树碑立传,如项羽,如陈涉。为的就是让人知道,明知不可而为之,努力为之却没结果的英雄,一样的让人佩服。就如本书的主人公马扩一样。
北宋末年的国家情势,恰如风中残烛,这烛火本就微弱不堪,偏偏辽人还要来扑一下,金人也要来扑一下,甚至朝廷上的君臣,为着各自的私心,也要凑热闹扑一下,这么多人都要扑灭的一点烛火,换你,你还要拼命护着吗?
你不护,没有人责备你;可你护了,国家却未必爱护你。
还要护吗?
还要爱吗?
我生长于太平年间,不能设想,自己若身处其间,会作何选择。
但料想,不会如马扩一样的爱。
马扩一生,如扑火的蛾子,觑着那一点生机,一点烛火,连身家姓名都不要了。他的一生,就如他参与的那场与辽国之间的战争:之前是所有的人都不用心,皇帝不用心,大臣不用心,只有他在用心经营奔走,力图挽狂澜于既倒;之后是君臣相误导致战争全线溃败,所有的人,从将军到士兵,都在向后逃命,只有他一人逆人流而上,抱必死之心,奔赴前线,以一己之力对抗一国之兵,昼夜苦战,终究稍稍扭转战局。
可以说,他一生都在为宋朝的君臣擦屁股,偏偏人家还不领他的情,既然不领情那不擦也就罢了,他却执着于心中一念,还要无怨无悔的擦下去。
我读此节时,虽然明知马扩不会死,但看到援兵到来,仍是止不住落泪。
我哭的,不是可怜的马扩。
我哭的,是那些为了信仰而不得不为之的人们。
这是作者的功劳,毕竟我原来是不知道马扩的。
但作者的功劳又不止于此,若你想八卦李师师结局如何,又或者想看汉奸表演“变脸”的节目,那这本书实在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然而《金瓯缺》尤其难得的,是其对历史的尊重,并由此形成的一种大历史观。例如文中写刘鞈,既写他出于私心而拘押马扩,亦写他不没节义死于国事,这是很难得的。我们写人,黑白分明,好的好死,坏的坏死,其实人性哪里有这么简明!另以写大金为例,作者写到这个摧毁北宋王朝的少数民族时,并无贬低诋毁之丑恶言语,相反,倒是写出了一个少数民族的勃勃生机,并且成功刻画出了翰离不知人善任,慧眼识英才的英雄形象,这就更难得了。
单看我们如今的抗日影视,就知正视历史是多么不易。
我看电视,总是纳闷,为何那么多英雄,英雄们又那么机智勇敢,抗日战争还要打了八年之久?
尊重历史,是为了关注现实。
可惜,我们是一个健忘的民族。
这也是本书被禁的一个原因。第三部中,有太学生情愿一节,作者写到:
历史是公正的,即使是一个功业彪炳照耀史册的杰出统治者,如果他的一生有过一次采用流血镇压手段来对付旨在保护国家利益的群众运动,也要受到强烈的谴责。历史对他作出评价时,不免要加上一句,功过不相掩。
好一个“功过不相掩”,怨不得这书一度要禁了。
但是历史就是历史,事实就是事实。
史书不只是为了纪念过去,更是避免将来悲剧重演。
可惜,我们现在还做不到。
但我相信,将来总有一天可以做到。
这些,是这本书的好处。
若说,这书又缺憾的话,那就是靖康之后,行文稍显仓促,情节跳跃,不似一二部的缜密从容。
但总体而言,这书用娘娘的话来说,那真真儿是极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