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永远没长大的孩子

奶奶这辈子最深的痛,是那两个只在她生命里短暂停留过的女儿。

那是四十年代的事了。那时候奶奶刚嫁到爷爷家,两个人像天底下所有新婚的夫妻一样,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个人一起下地,一起收工,一起在灶台前忙活,倒也觉不出苦来。奶奶说,那时候她最盼望的就是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她和爷爷坐在门槛上,一人一碗稀粥,就着咸菜疙瘩,慢慢地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

不久之后,奶奶生下了一个女孩。那是爷爷奶奶的第一个孩子。

按说,头胎得女,虽不如得子“那样喜庆”,但总归是自己的骨肉,怎么着也该欢喜才是。可爷爷的反应,却让奶奶心里凉了半截。他看了一眼孩子,脸上没有笑,转过身去,闷着头抽起了旱烟。奶奶后来跟我说起这事,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委屈:“你爷爷啊,一看是个闺女,脸就垮下来了。那孩子长得可好看了,白白净净的,他都不肯多抱一会儿。”

我能够理解爷爷。那个年代,尤其是在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像长在骨头里的东西,拔都拔不掉。一个家里没有男丁,就意味着没有劳力,没有传宗接代的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死后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爷爷当然逃不开这种想法。他盼儿子,盼得眼睛都绿了,结果盼来一个丫头片子,那份失望,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可奶奶不管这些。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男是女她都疼。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换尿布,给孩子哼那些不知名的童谣,一哼就是大半夜。烛光摇摇曳曳的,映着她年轻的脸,也映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她觉得有了这个孩子,日子就有了奔头,再苦再累都不怕。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眷顾这个小小的生命。孩子一岁多的时候,生了一场病。那场病来得急,孩子先是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后来又不停地咳嗽,咳得喘不上气来。那个年代,农村缺医少药,最近的郎中也隔着十几里路,爷爷又去远处干活迟迟未归,家里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奶奶急得团团转,用湿毛巾给孩子擦身子降温,可孩子的烧就是退不下去。

后来实在不行了,爷爷奶奶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赶。由于连续几天下雨,土路坑坑洼洼的,爷爷在前头走,奶奶在后头跟着,两个人轮流抱着孩子,谁也不肯歇。可等到了镇上,找到郎中,郎中看了看孩子,摇了摇头,说太晚了。

奶奶说,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夜,眼泪都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她怪自己没把孩子照顾好,怪自己没早点发现孩子不对劲,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已经凉透了的身体,怎么也不肯撒手。爷爷也是难过,可男人的难过是藏在心里的。他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烟头扔了一地。

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岁多,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就匆匆地走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一年之后,奶奶又怀孕了。这一次,她心里暗暗盼着,能生个儿子,让爷爷高兴高兴,也让这个家有个盼头。可天不遂人愿,十个月后,她生下第二个孩子,依然是个女孩。

奶奶说,她当时看到爷爷的表情,心又凉了半截。爷爷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可那份失望,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他看了一眼孩子,转身就出去了,一直到天黑才回来。奶奶一个人躺在炕上,身边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女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耳朵里,凉凉的。

可不管爷爷高不高兴,孩子是自己的骨肉,奶奶还是把她当成心头宝。她想,这次一定要好好养,把大女儿没享到的福,都补在这个孩子身上,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然而那个年代的女人,是没有资格好好“坐月子”的。奶奶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得下地干活了。第二天啊。一个刚经历过分娩之痛的女人,身体还虚弱得像一张纸,就要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水田里,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插秧。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那个年代,在那一辈人眼里,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是天经地义的事,下完了该干嘛干嘛。食不饱腹的年代,没有人会体谅你,日子不会因为你生了孩子就停下来等你。

奶奶就这样拖着虚弱的身体,白天在地里忙一整天,晚上回来还要喂奶、哄孩子、操持家务。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好,脸色蜡黄,人也瘦得脱了相。可她没有吭一声,咬着牙硬撑着,因为她知道,这个家离不了她,孩子离不了她,地里的庄稼也离不了她。

那天晚上,爷爷不在家,在后山看管村里的果园。到了果子快熟的时候,就得有人守夜,防着野猪半夜来糟蹋。那天晚上,轮到爷爷守果园。奶奶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她白天在地里干了一整天的活,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回来又喂了孩子,洗了尿布,烧了晚饭,一直忙到很晚才躺下。孩子就睡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安静得像一只小猫。

奶奶太累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白天要下地,晚上要带孩子,身体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那天晚上,她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睡得死死的,沉沉的,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就是在那个晚上,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睡梦中翻了个身,也许是无意识地伸了一下胳膊,奶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孩子的身上。她睡得太沉了,沉到根本没有察觉。孩子太小了,太弱了,被那只手压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等到奶奶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孩子的小脸已经没有了血色,青紫青紫的,身体已经凉了。

奶奶后来每次说到这件事,都会哭。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个晚上没有多醒几次,没有多看孩子几眼。她说,如果她不是那么累,如果她不是睡那么死,如果她能稍微警觉一点,哪怕只醒过来一次…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那些如果,像一把钝刀子,在奶奶心里割了一辈子,割不出血来,却比流血还疼。

爷爷从果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推开家门,看见奶奶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眼睛空洞洞的,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爷爷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在原地,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孩子,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颤抖着,最终缩了回去。

那个早晨,村子里的人听见了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翻过了院墙,飘过了田埂,惊起了树上的一群麻雀,在村庄上空盘旋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来。

后来,两个女儿都没了。一个一岁多,一个只活了几个月。她们像两滴露水,在清晨的太阳底下闪了闪,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奶奶的眼泪,从那时候起就没有断过。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远方的山,望着山上的云,望着云下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那是通往镇上郎中家的路,也是通往她两个女儿最后归宿的路。她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如果不是他重男轻女,好好爱护这两个孩子,大闺女就不会因为生病轻易夭折——也许早一点请郎中,早一点发现不对劲,孩子就能救回来。二闺女也不会……也不会因为我要下地干活,累成那样,晚上睡得像个死人,手压到孩子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了。哭完了,又擦擦眼泪,叹一口气:“算了,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爷爷在旁边听着,从来不反驳。他只是低着头,沉默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默默地承受着奶奶所有的埋怨和眼泪。他心里有没有愧疚,有没有后悔,他从来没有说过。可奶奶说,有好几次,她在深夜里醒来,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一坐就是大半夜。她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可是,日子还得往下过。一年又一年,奶奶后来生了六个孩子,一个女儿,五个儿子。六个孩子,六张嘴,六份操不完的心。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要把六个孩子拉扯大,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奶奶说,那些年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要给孩子们缝补衣裳,喂奶,换尿布,哄这个睡觉,给那个擦屁股。一个哭,全都跟着哭,屋子里像炸了锅一样。她的两只手从来没有闲过,不是在地里刨土,就是在灯下纳鞋底;她的两条腿从来没有停过,不是在田埂上奔走,就是在灶台前打转。

可不管多苦多累,奶奶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把自己全部的心血,都浇灌在了这六个孩子身上。她把对那两个夭折女儿的爱,也一并倾注在了后来的孩子身上。她拼命地爱着他们,护着他们,生怕再有任何闪失。孩子们生病了,她彻夜不眠地守着;孩子们饿了,她把碗里仅有的几口饭拨到他们碗里;孩子们受了委屈,她把孩子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们的头。她像一棵老树,把所有的枝丫都伸展开来,为脚下的幼苗遮风挡雨,哪怕自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也绝不弯下腰来。

靠着勤劳与坚韧,爷爷奶奶硬是把这六个孩子都养大成人了并各自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大女儿嫁到了镇上开小卖部,大儿子做了农民,二儿子当了兵,三儿子做了修房工匠,四儿子成了小商贩,五儿子成为拖拉机司机……老屋空了,只剩下爷爷奶奶两个人,守着那几间土坯房,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日出日落,守着一年又一年。

可奶奶心里,始终有两个位置,是空的。

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老蒲扇,慢慢地摇着。旁边坐着她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姑姑。奶奶看着我大姑姑,忽然笑了,说:“你要是还有两个姐姐,该多好啊。我就有三个女儿了,三个女儿围着我,帮我梳头,帮我洗脚,陪我说说话,唠唠家常,那该多幸福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头,藏着说不出的酸楚。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大姑姑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奶奶的手,那两只手都布满了皱纹,却传递着无声的温暖。奶奶擦擦眼泪,又说:“她们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也该嫁人了,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也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像不像我……”

她就这么念叨着,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直到头发全白了,直到腰也弯了,直到走不动路了,还在念叨。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奶奶嘴上是在埋怨爷爷,可她心里埋怨的,何尝不是那个时代,何尝不是那份无法挣脱的贫穷,何尝不是她自己呢?她怨爷爷重男轻女,没有好好爱护那两个孩子;可她更怨自己,怨自己太累了,怨自己睡得太沉了,怨自己没有保护好那个小小的生命。这份怨,在她心里压了一辈子,磨成了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石头,硌得她生疼,却拿不出来,也放不下。

奶奶走的那年,八十三岁。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忽然清醒了过来,拉着大姑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去了那边,就能见到她们了。”

大姑姑后来跟我们说,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详。她笑了一下,像一朵开在秋天的菊花,虽然快要谢了,却开得格外好看。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走了,再也没有醒来。

我想,奶奶一定是见到了。在那个没有贫穷、没有劳累、没有重男轻女的世界里,她终于可以好好抱一抱她的两个女儿了。抱一抱那个一岁多就匆匆离开的大女儿,抱一抱那个只活了几个月的二女儿。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做一回母亲了。

她们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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