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在轰鸣,头顶的钟乳石如同断齿般坠落。
那名年轻特警眼神涣散,口中念叨着“妈妈”,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瘫软在地。他的队友们大惊失色,试图去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别碰他!他在被同化!”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朝着特警队长大吼。
李建国站在震荡的中心,双手死死握住那块灵牌。随着灵牌被拔出,连接灵牌与地面的根系——那些黑色的藤蔓——纷纷断裂,但断裂处并没有流出汁液,而是喷出了一股股浓稠如墨的黑烟。
这些黑烟迅速汇聚,与李建国身边的两只人面熊融合。那个新生的怪物已经完全看不出熊的样子,它变成了一个高达三米的肉山,浑身覆盖着蠕动的黑色肉瘤,而在每一个肉瘤上,都浮现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那是无数因执念而被吞噬的灵魂。
“三十年了,我为了守护这里,为了不让这些怨气泄露出去害人,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李建国头发散乱,状若疯魔,“你们懂什么?你们凭什么来破坏我的平衡?”
“平衡?”张阿姨流着泪,声音却异常坚定,“建国,你这是在作孽!你所谓的守护,就是把别人的亲人变成怪物,把他们困在无尽的等待里吗?”
“闭嘴!”李建国怒吼一声,手指向张阿姨,“是你!是你不肯接受我死去的现实,是你把我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可以安息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不仅劈在了张阿姨的心上,也劈醒了我。
原来,三十年前的真相并非李建国为了救熊误入歧途,而是他在一次意外中本应丧命,但因为张阿姨极度的思念和不肯接受的执念,强行把他的一缕残魂留在了人间。为了维持这缕残魂不散,李建国不得不与山中的“熊王”签订了契约,成为了守祠人,靠吞噬他人的执念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张阿姨的执念创造了李建国,李建国为了满足自己的生存需求,又去制造更多的执念。
“小陈,现在怎么办?”老赵拖着重伤的腿,护在我身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已经开裂的桃木剑。
我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不断膨胀的肉山怪物,又看了一眼李建国手中那块光芒越来越盛的灵牌。
灵牌是核心。那是李建国的“锚点”,也是所有怨气的集合器。
“我要去毁掉那个灵牌。”我咬着牙站起来,“那是唯一的办法。”
“不可能!我现在是警察,我不能让你犯险!”特警队长试图阻拦。
“如果你不动手,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我推开他,看向张阿姨,“张阿姨,帮帮我。你能让他分神吗?”
张阿姨看着我,眼神从迷茫转为决绝。她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半张烧焦的照片。
“建国,”她大声喊道,声音在溶洞里回荡,“你看这是什么?”
李建国下意识地转过头。当他看清那半张照片时,眼神中露出了罕见的温柔与惊慌。那是他们年轻时的合影,背面还写着一行字:愿生生世世为夫妻。
就是现在!
我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不仅是舌尖的血,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剧痛让我的精神力高度凝聚,我感觉双眼一阵灼热,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原本灰暗的溶洞在我眼中变成了无数条交织的红色丝线。那些丝线连接着李建国、灵牌、肉山怪物,甚至连接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只要切断源头!
我不再使用桃木剑,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这一次,我的手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白色电弧。
“给我——断!”
我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向李建国。
“拦住他!”李建国指挥肉山怪物阻拦。
那个肉山怪物挥舞着粗壮的触手砸下来。我侧身躲过,触手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但我没有停下,借着惯性,我直接踩着触手的表面向上奔跑,如同踏着阶梯。
十米。
五米。
李建国惊恐地看着我逼近,他试图将灵牌收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手触碰到了灵牌。
那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倒在血泊中;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照片哭晕在坟前;一个黑影在祠堂里跪拜……
“滚出去!”李建国发出最后的嘶吼。
“破!”我大喝一声,手掌用力一捏。
“咔嚓!”
灵牌并没有碎裂,而是像玻璃一样出现了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再是血光,而是耀眼的金光。
“啊——!”
李建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额头上的熊脸图腾开始崩裂,黑色的血顺着脸颊流下。那个肉山怪物也发出了无数冤魂的哀嚎,身体开始崩塌,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不!我不甘心!”李建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透明化,“秀兰……对不起……”
他的眼神最后落在了张阿姨身上,充满了眷恋与悔恨,随后彻底消失在金光之中。
随着李建国的消失,束缚着众人的力量也随之瓦解。那名年轻特警清醒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
溶洞恢复了平静。
三天后,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了绷带。虽然毁掉了灵牌,但最后时刻那股反弹的力量还是让我受了重伤,尤其是眼睛,医生说视网膜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冲击,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张阿姨坐在床边削苹果,她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神也不再浑浊,变得清澈明亮。
“小陈,谢谢你。”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警察告诉我,那个山洞已经被封了,里面的怨气也都散了。老赵也没事,就是吓得不轻,现在估计正在家里炖肉压惊呢。”
“那就好。”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张阿姨,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把那个老房子收拾收拾,种种花,养养猫。”张阿姨笑了笑,“三十年了,我也该醒了。”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电视机突然闪了一下雪花。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电视屏幕。
在雪花点闪烁的间隙,我分明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李建国的脸,但他不再痛苦,也没有了疯狂,反而显得很平静。他对着我,或者说对着镜头,微微鞠了一躬。
紧接着,屏幕恢复正常,播放起了新闻。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只是幻觉。
直到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苹果光滑的表皮上。
在那倒影里,我的瞳孔不再是正常的圆形,而是变成了竖瞳,像极了某种野兽的眼睛。
而且,在我的肩膀上,趴着一只只有拇指大小、长着人脸的小黑熊。它正舒服地打着哈欠,然后用那双竖瞳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浑身冰凉。
李建国消失了,但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
它转移了宿主。
它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加强大的容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