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像一根冰锥,直直刺入我的脊髓。
我死死盯着窗玻璃,外面只有漆黑的夜色和摇曳的树影。那个倒映的人脸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我知道它不是幻觉,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已经渗透进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我颤抖着拿起手机,回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忙音响起,带着嘲弄的意味。我颓然倒在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在《湘南异闻录》那段话上。
“凡人有所挂碍而不能释,则引‘傀’附身。”
挂碍,就是执念。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再次敲响了张阿姨的家门。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仔细观察。
那只人面熊依然趴在客厅的天花板角落,比昨天看起来更加萎靡,身上的黑毛似乎失去了光泽。看来昨晚我那一抓一震,确实伤到了它。但它的眼神依旧贪婪,死死盯着正在整理报纸的张阿姨。
“小陈啊,又来啦?昨天的苹果还没吃完呢。”张阿姨笑呵呵地开门。
“张阿姨,我想请教您点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关于您家里的一些……老物件。”
我借口自己对古董感兴趣,开始在张阿姨家里转悠。人面熊警惕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我只要看它一眼,它就会退缩一下。看来它确实忌惮我能触碰实体的能力。
张阿姨是个怀旧的人,柜子上摆满了老照片和各种旧物。我一张张翻看,试图寻找线索。
在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前,我停住了。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张阿姨,挽着一个英俊儒雅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一家三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您丈夫和孩子?”我问。
张阿姨正在浇花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是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张阿姨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放下水壶,走过来拿起相框,用袖子轻轻擦拭着玻璃。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种让我心惊的——固执。
“我女儿小薇,去国外读书了,很久没回来了。”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那叔叔呢?”
“他……早就不在了。”张阿姨的声音冷了下来,“小陈,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这会儿有点累。”
她下了逐客令,态度坚决。
我走出门时,余光瞥见那只人面熊。它原本萎靡的状态突然变了,它凑近张阿姨,用那张丑陋的脸贴着张阿姨的脸颊,就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情绪。
那一刻我明白了。张阿姨的执念,就藏在这个家里,藏在那个关于“女儿在国外”的谎言里。
为了验证猜想,我找了个借口再次上门,这次我带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张阿姨,我最近在画素描,想请您帮我做个模特,就画十分钟。”
张阿姨拗不过我,只好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假装作画,其实是在观察。
我故意把话题往女儿身上引:“张阿姨,小薇什么时候回来探亲啊?我也想见见她。”
“快了,快了,等她忙完这一阵。”张阿姨敷衍道。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手中的铅笔用力在纸上划过。随着我提起笔尖,一道细微的、带着静电般的火花在笔尖和纸张之间闪过。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第二个能力——我的指尖似乎能汇聚一种微弱的电流,或者说是一种精神力。
“啪嗒。”
一声轻响。
客厅角落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原本趴在地上打盹的人面熊猛地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我手中的铅笔,甚至发出了类似于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叫声。
“你在干什么?”张阿姨也被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手抽筋了一下。”我掩饰道,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力量能伤害它,甚至连这种精神力的波动都能让它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阿姨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看起来像是社区工作人员或者是某种调查员。
“请问是张秀兰女士吗?”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档案馆的,想了解一下关于您爱人李建国同志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些烈士抚恤金的档案信息。”
“烈士?”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张阿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抓住门框,身体摇晃了一下。
“你们……你们搞错了,他不是烈士,他是失踪人口!”张阿姨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我不认识什么李建国,我丈夫早就病死了!”
那两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阿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并且反锁了三道锁。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没有死,他只是走丢了……他没有死,他只是走丢了……”
此时,那只人面熊兴奋到了极点。它不再趴着,而是直立起来,张开双臂,像拥抱空气一样抱住张阿姨。随着张阿姨情绪的崩溃,那怪物的身躯竟然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原本黯淡的毛发重新变得油光水滑。
它转过头,隔着空气对我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原来如此。
李建国根本不是病死的,他很可能是因公殉职(或者被认定为牺牲),但张阿姨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她用三十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谎言——“丈夫只是走丢了,女儿在国外”,以此来维持内心的平衡。
这个巨大的执念,就是喂养人面熊的饲料。
当晚,我再次收到了短信。
这次不是图片,而是一段文字:
“你看到了吗?她在说谎。她在骗自己。这种痛苦太美味了。你也想尝尝吗?”
我握紧了拳头。我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了。
那是我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个“背影”。那个把人面熊召唤出来,或者本身就是操纵者的人。
他在挑拨我,想让我崩溃,想让我也产生执念,从而成为下一个宿主。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条短信: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我会救她。”
发送成功后,我立刻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把你那套登山装备借我用用。我要再去一趟青龙背。”
“你疯了?还要去?那东西差点吃了咱们!”
“正因为差点吃了我们,我才必须去。”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我要去找那个发短信的人,顺便,把那个‘熊王祠’给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老赵叹了口气:“行,老子陪你去。但是这次,咱们得带点‘硬菜’。”
“什么硬菜?”
“黑狗血,八卦镜,还有……我爷爷留下的桃木剑。”
挂断电话,我看着桌上那本《湘南异闻录》,翻到了下一页。那一页的插图,画着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门口跪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的后背上,长着一张熊脸。
而在插图的下方,有一行朱砂批注,字迹潦草而疯狂:
“欲杀‘傀’,先斩其主。主不灭,傀不死。”
看来,那个躲在暗处发短信的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第二天傍晚,我和老赵全副武装地来到了山脚下。
这一次,我们没有选择露营,而是趁着夜色直奔后山。老赵手里拿着罗盘,指针疯狂地转动,最后指向了半山腰的一个隐蔽的裂缝。
“就是那儿,气息不对劲。”
我们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进那条狭窄的岩缝。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那股熟悉的腐叶和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而在溶洞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小庙——熊王祠。
庙前的石碑已经断裂,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在庙门口,此刻正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长发披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柱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度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而在他的额头上,竟然纹着一张缩小版的熊脸图腾。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里正捧着一块灵牌。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灵牌上的名字——
爱女 李薇 之灵位
我心中巨震。这个人,竟然是张阿姨的丈夫?他没死?
那人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那个老太婆自己骗不了多久,总会有人来打破这个平衡的。”
“你是谁?”我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其实是老赵爷爷用来辟邪的拐杖),“张阿姨的丈夫?”
“丈夫?”那人冷笑一声,“我是李建国,也是这山里的守祠人。三十年前,我为了救一只落入陷阱的幼熊,误闯此地,被‘熊王’选中,成了它的代言人。”
他指了指额头上的图腾:“这世上有太多放不下的人,我把它们变成‘傀’,送回到他们身边,让他们永远活在虚假的幸福里,直到灵魂枯竭。这就是我的职责。”
“你疯了!那是你的妻子!”我怒吼道。
“妻子?”李建国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她不肯承认我的死,不肯接受现实,那我就让她活在永远的等待里!只要她坚信我没死,我就永远存在于她的执念之中!这不好吗?”
随着他的话语,熊王祠内的阴影开始蠕动,那只我们在山上见过的人面熊,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李建国身边。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李建国身后,空气一阵扭曲,另一只体型稍小、但同样长着人脸的怪物浮现出来。那张脸,依稀能看出几分张阿姨年轻时的模样。
“这是……第二只?”老赵吓得腿都软了。
“不。”李建国抚摸着灵牌,“这是第三只。第一只附在你身上,第二只附在她身上,而这第三只……”
他猛地指向我,眼神充满了戏谑:
“这第三只,是你自己招来的。从你看到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产生了执念——你想揭开真相,你想救人。这种强烈的渴望,就是最好的饲料。”
话音未落,我感到背后一阵阴风吹过。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在我的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轮廓。那是一只体型巨大、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笼罩住的黑影。它的脸,正紧紧贴着我的后脑勺,贪婪地嗅着我的气息。
我也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