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才起头,祖婆。
2026年5月15日9点18分,祖婆走了,享年92岁。
难怪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水洼和圆圈,黑地和白天,眼泪和永世的缄默。死亡对活着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过分残忍的事情,我忽然意识到,从此刻,从九点十八分起,这世上从今往后再没有您了。
可是,祖婆,夏天才起头。
就在回来的路上,雨水打在雨衣透明的塑料帽子上,必须要抬头才能看见前面的人,车,红绿灯,梧桐树。梧桐树还是很青涩的绿色,雨水落在握着车把的手背,很凉。我根本想象不到您的躯壳是怎样的冰冷,也许,比雨水还要涩。
我记得上一次见您,我胆怯得仿佛倒春寒的柳条,如何也不愿发芽。您伸出手,瘦骨嶙峋,血管在细弱的手背上蜿蜒,我握上去,好像握住了一个世纪的重量,但又很轻,很薄。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离别前的最后一次,我将我的手搭在您的掌心。就在前一刻,我刚洗完手,您接着我的手,口齿不清地吐露,手怎么这么冰?暖暖手。妈妈笑着说我刚洗完手,然后,我们离开了。我记得您的眼睛,像是黑屋子里一扇窗,光攀附着整扇玻璃,祖婆,看着那样一双眼睛,我总觉得您能活到一百岁。
我忽然很惭愧,今年出头我见到您的次数,竟是比我前几年见到您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我记得您的身体有多硬朗,您那样瘦小的身躯,大街到外婆家几十分钟的路程,您可以一路地捡拾回去,用一个灰色的小蛇皮袋。那时候的我,全然没有您已经八十几岁的感悟。
人的寿命终有极限,生物学的真理,别人问起您的年纪都要惊叹一句高寿喜丧,可我觉得不应该,在此刻之前,我觉得不应该,您分明能活一百岁,您可以做一个世纪老人。怎么就在此刻,明明您刚刚九十二岁出头,明明夏天才出头,万物都被蒸在温暖里。
您屋前的小平台总在夏天晾着一些小麦,是您从东头走到西头,这头走到那头,弯着腰细细的从水泥缝隙里、杂草堆里拾来的。蝉鸣褪去时,您总埋进林子里,捡知了壳,或是在各种路上捡枣核,在土里挖药,装一麻袋,交给我妈去药店换了钱来。除了小辈孝敬您的,我好像从未见过您有什么贵重物品。我几乎没有听到过您病到住院的消息,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一病倒,百病出呢。
儿时我总盼着到外婆家,期盼电视机的少儿台,期盼热天里厅堂一张四四方方的漆绿小桌,摆上几道凉菜,大多时候,您的房门总挂一道锁,我们就知道您又到外面去了,去捡一些物件,装一小麻袋,然后心满意足地回来。冬天,大年初二,您会塞给我们蓝色或紫色的钱票,面额不算大,我们还是会欢喜好久。我们算作您的重孙,感情并不算深厚,我不知道五块十块是您要捡多少知了壳、枣壳,挖多少药才能换来的,因为腼腆,我除了敬语,几乎没和您聊过天。
祖婆,我第一次牵您手,您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毯子,我感受到手底下的瘦削、温凉,您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像我信笔涂鸦给卡通人物画出的眼线,眼睛亮晶晶,您说,回去吧。我那时不解,只说我下午就回去,全不知到底是哪层意思。我现在仍不解,但我想,我是不该回去的。
我总差一天,总差一天。小学时养了一只猫,送到外婆家喂养一月多,终于有机会去看,小猫却死在我去看她的前一天晚上。我分明昨晚才和妈妈商量好,星期六要骑车来外婆家,待在妈妈身边,然后看看您,看看您的笑,握握您的手,然后安下心来。我心存侥幸,哪知道寿命终有时,我只知道我更加讨厌意外。如果日子可以循规蹈矩,您是不是就不会摔跤,可以健康地活到一百岁?
罢了罢了。祖婆,既如此,我只能许愿如果有来世,您可以安康长寿,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晚安。就当您睡一场永无法醒来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