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去世三年,以前看着阿婆,总觉得要写点什么,因为人,就是要记录,如果不记录,我们就会遗忘。但不敢写,因为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老人不能写,写完人就完。生平,生平,记录生平,生着就不能评,写了,笔停人就走,字就会刻在墓碑。我至今不知真假与否,也一直无从考证。
但我这个人不迷信,从来不,也不信轮回,只信今生。我要写,因阿婆样子至今在我脑海的记忆,还是彩色的,鲜活的。
阿婆从小就来我们家,阿哥说阿婆是"赠猪石",就是我们乡里卖猪崽的时,趁卖家不注意,放在称上的石头,用来骗斤两的石头。无能之石,用之失信,弃之可惜。按传统的说法,阿婆是阿公的童养媳,“童养媳”是我上学后,才懂这个词,不知道是时代禁忌,还是我熟字太晚。阿婆没上过学,听说时代不允许,但想认字,阿婆说认了字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像小六子一样越读越远。阿婆曾读《扫盲识字课本》,每每看到国歌的"吼"字,总是认成"孔"字,后来阿婆才知道,认字的人高傲,不易识得,又或是你识得他,他识不得你,字也一样,你认字,字不认你。
阿婆很安静,在我们家很少说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老人来家里看望阿婆,阿婆都是在听,在点头。记忆中,阿婆唯数不多的说话大多是带着抽泣。阿公走后,阿爸阿妈跟大伯,二伯,四叔商量着阿婆的抚养权,那一次阿婆擦着眼泪说“如果你们不养我,我就去找六叔,六叔养,六叔养了我一辈子”,说完四个儿子儿媳妇沉默不语,六叔是阿公的家族名。抚养之事以“轮餐轮宿”结束,都说老有所依,老有所归,我不知道阿婆这个算是什么,是时代的印记,还是时代的烙印,我无从而知,因为那时候,大家都一样。我们不敢说,不敢问,更加轮不到,因为那是讲究辈分的时代。
日子一天天过,阿婆吃完了东家,吃西家,住完了西房,住东房。意外还是不请自来,阿婆在住四叔家时候,右膝盖摔伤,年纪见长,又打钢钉,走路就更加不方便,自此拐杖也就伴随阿婆。住院期间,阿爸跟四叔去照料,阿爸回来跟我们说“四叔哭了,刚从手术室出来时候,阿婆盯着他们两个说了一句‘还是去不成’四叔眼泪就哗啦哗啦的流。”,阿爸说的时候双眼也是湿润的,阿婆以前很疼四叔,四叔也疼阿婆,但那时候男人不擅流泪,也不能流泪,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所以阿爸没哭,四叔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擅长了。往后岁月,常见四叔陪在阿婆身边,自此在我们村的谷场,毛主席语录边常常有一个中年的身影陪着一个老年人,老年人拄着拐杖在夕阳下站着,久久不动,视线越过远方,眺望,仿佛那个方向有年轻时候熟悉的人正走来,老人双眼湿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四叔知道,那不是什么远方,那是阿公的墓。
阿婆走的那天,阿婆死活不让四叔走,让四叔留在身边,四叔要回城办事,说“阿叟这么老了,不可理喻”。但四叔还是留了下来,也不知是心有感应还是天公作美,阿婆傍晚时分走的,四叔就在床头。
阿婆走的时候吩咐四叔要把她葬在阿公傍边,那里有个松树,阿公在松柏树下等了她二十年,她要去到阿公身边,习惯了,她说这样心安。
阿婆走的时候,小六子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因国外疫情。
阿婆识字不少,但终究没能踏出村一步。她曾用颤抖的手在泛黄日记本上抄满《扫盲识字课本》,字迹歪斜却工整,每页右下角都压着一枚干枯的松针——不知道是哪年扫墓时悄悄夹进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