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班主任节”到来之际,学校让所有的学生都以“最美班主任”为题,写一篇作文。由此,我又想到了我的那些老师们。故作此文,聊表感激之情。
——题记
人过半生,偶然回首,师者叮咛,如在耳畔,未敢忘怀。我的前半生,正是因为有他们的提携,才免于歧途蹉跎。每忆师恩,更是感激。
去年年末归乡,路过村小,忽又想起了小学的黄海玲老师。鬼使神差之下,竟又踏入了这座学校。
只是如今,村小已然变成了村委办公之地,再无往日孩提喧闹之场景。然而封存的记忆,关于海玲老师的点滴,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关于海玲老师的记忆,更多其实是停留在“严”字上。小孩子天性贪玩,海玲老师却偏克我们的天性。尤记得那一次我被罚抄的经历。当时,因为“哀”字少写一撇,被她罚抄了一百遍。海玲老师的罚抄,却是和别人有所不同的,她不先指出我的错误,而是让我将少了一撇的“哀”字先抄一百遍。那时我满脑子都在想着我的篮球,我的乒乓球,哪里知道其中的意味。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好去操场撒欢。好不容易抄完了,老师将语文书放到我的跟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手指指到了那个大大的“哀”字。那一刻,我的脑门尽显哀荣。老师淡淡地说道:“将正确的字再誊抄一百遍吧。”
那一刻,我的内心对海玲老师是有怨言的。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对于一二年级的孩子来说,这个工作量是很大的。
海玲老师对抄书是有执念的,她总会想方设法地让我们抄书。她曾说,只要大家认真抄书,抄完一个本子,我就再奖励一个新本子,期末的时候我会亲自在班里,在家长面前表扬你们。因为这句话,我们班抄书的现象蔚然成风。我也是抄书的一员,为了快速地抄完一个本子,我甚至将本子的空白页撕掉了。当我把本子交给老师的时候,老师依然给我奖励了新本子。当时的我还为自己的偷奸耍滑行为洋洋得意。直到后来自己当了老师,才明白我的手段竟是如此低劣,只要用手轻轻一捏本子,一切都了然于胸了。但当时的老师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后来哥哥大婚,我登记来客的贺礼。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竟是海玲老师。看她这神情,一定是看了好一阵了。当我郑重地写下她的名字的时候,海玲老师笑意吟吟。我忽然明白,老师当年的良苦用心。如果当年没有她严抓我的书写,今日我的字或许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吧。后来席间,我特地抱着儿子去老师那里见上一面。这是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表达他对老师的感激之情。
多年以后我才懂得,真正的严格从不是苛责,而是一个成年人,用沉默守护着一个孩子的体面,然后等着他自己慢慢长大。
进入中学,我见到了对我人生影响尤为重要的老师——梁萍。
九月暑气蒸腾时,紫荆树阔大的心形叶子将天空剪成细碎的蓝宝石。光斑在青苔地上摇晃,炎热便奇异地消散了。十二月湿冷入骨,满树紫红花朵却像凝固的火焰,点亮灰蒙的天空。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真正“认识”班主任梁萍老师。
开学第一天就见过她。个子小巧,站在讲台上却有不容置疑的沉静。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如秋溪,似乎能看穿所有伪装。我怕她——曾见她将开小差的男生叫到走廊,轻声几句,高大的男孩便低下头去。
那日黄昏,我在林中看花,见她沿小径走来,下意识想逃。
“站住。”
两个字将我钉在原地。她走近,食指轻抬我的下巴:“我很可怕吗?”
我慌乱摇头,又迟疑点头。
她笑了,眼波漾开真实的弧度。在石凳坐下,她问:“总一个人待着?”
我点头。
“想家吗?”
沉默很久,晚风带落花瓣在膝头。看着那抹紫色,我第一次对人说起:家在很远山村,奶奶耳朵不好,说话要贴着耳朵喊;父母在广东,电话总是断续。在这里,没人认识从前的我,挺好。
说着说着,眼泪毫无征兆滚落。不是委屈,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她没有安慰,只递来纸巾,指着满树花说:“你看这紫荆,开得热闹,每一朵都是从寂静里长出来的。”
此后紫荆林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偶遇”之地。我总能在这里遇见梁老师,她总是笑着和我随便攀谈几句。有关于学习的,也有关于生活的,偶尔也只是笑一笑。但是回到班,梁老师又是我熟悉的面孔。威严,不容质疑。此后,我的成绩像春草钻出冻土,缓慢而坚定地爬升。初一期末,名字终于到了成绩单的中上游。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脚下土地坚实了一点点。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花,可再也没有哪一种花,像那年的紫荆一样,开在一个少年最寂静的时光里,教他懂得——每一朵热闹,都是从寂静里长出来的。
大学时候,我认识了彭谊老师。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她的白头发。她是那种典型的人未老,发先白的人。彭老师才四十不到,那头白发就已经在风中跳舞。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是我们中文系的副主任了,副科级干部,相当于副县长了。当时有许多人都不明白,她年纪轻轻怎么就是副主任了。后来当我在许多的学术期刊上看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当我多次看到她的白发在风中跳舞的时候,我才明白。她的副主任是多么的名副其实。
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陶园(那是纪念我国伟大的教育家陶行知的地方)。当时新生刚报到,我一个人在早上六点半的时候已经抵达了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了。当我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对着上面学校门口的图片在寻找学校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学校是有内外门的。外门狭小破旧,内门才是富丽堂皇。结果可想而知。后来,还是在学姐学长的帮助下,找到了新生报到处。在那里,我见到了彭谊老师。
那时候的我,并不急着去宿舍收拾行李,而是在观察学姐学长们的工作,后面不知不觉地就加入了学生会的接新工作来。我不知道彭老师观察了多久,只是知道她后来单独找了我。说要让我当班长。我以为是说笑的。直到后来,她在新生见面会上公布我的名字时,我才确信。
后来,因为贫困助学金的事情,许多人将我投诉了。理由是因为我对于这个名额的分配不公平。彭老师找到我,说人都是趋利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要管自己是否谋私即可。后来攻击我的谣言没了,我知道,那是彭老师把我护在了身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信任,是在你还未曾证明自己的时候,就有人愿意把风浪挡在前面,只轻轻说一句:你只管正直,剩下的我来。
如今我也站在了讲台上。每一次握笔,每一次看向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睛,我都会想起他们——那个用沉默守护我体面的黄老师,那个用紫荆花照亮我寂静的梁老师,那个用白发替我挡风的彭老师。
原来所谓师恩,不过是有人在你生命的某个路口,种下了一点什么。当时浑然不觉,等到岁月足够长,等到自己也成了那个种树的人,才看见身后已经绿荫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