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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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姜

1984年,干了一辈子车工的姜磕巴五十岁了。大家做梦也想不到,那台像被主人驯得服服帖帖,老黄牛一样的50年代老机床,突然间夹盘倒转,夹盘扳手牛犄角一样死死扎入他的左眼。

从没跟他和颜悦色说过一句话的车间安全员,突然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点头哈腰地在医院跑前跑后。车间张主任也随后赶到病房,一沓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慰问金,塞到了姜磕巴老婆秀娥颤抖的手里。

上一次张主任正眼看姜磕巴的时候,应该是在年底总结大会上,主任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吐着四六句。目光就那么扫到了他的身上,似乎还停留了一下。他当时觉得,应该是自己平常表现得还算不错,领导的目光带有肯定和表扬的意思,他为此还特地直了直腰板。

张主任临走时做出了一定尽全力救治的承诺,并嘱咐安全员,照顾好老姜和他的家庭。

一个月后,姜磕巴的左眼还是瞎了。

安全员陪着笑:“嫂子,您看这工伤还上报么?”“不报的话,要是后面再有什么事可怎么办?”秀娥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妇女。

“咱们职工医院看病不用花钱,就算有别的事,单位也一定管到底,实话实说嫂子,姜师傅这个眼睛已经这样了,咱们也请了市里最有名的眼科大夫过来会诊,以后应该没有什么治疗价值了。”

“那我再跟老姜商量一下吧。”秀娥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行,嫂子!领导的意思,您家里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单位一定尽最大能力帮您解决!”秀娥心里明白,安全员这是劝她做一笔交易,老姜的一只眼睛,以及私了不把事态扩大,是她和丈夫手里的筹码。

一周后,张主任带着领导班子一行人前往老姜家探望。西山家属区,在距工厂西门两站地的一片山坡上,成片的瓦房,是单位建筑车间工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秀娥接过工会主席手里大包小盒的营养品;姜磕巴半倚着被子坐在炕梢。“觉得怎么样啊?”张主任的笑脸庄重而真诚。

姜磕巴抽动着嘴角,使劲卡巴着剩下的一只眼睛,努力地想说出一句什么话。话没说出来,几滴口水却顺着嘴唇喷了出来。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一只眼看东西不像原来那么得劲了。”秀娥赶紧接过话茬。“让你们受苦了!没办法啊,慢慢适应适应吧!”

话题很快就转上正题,主席关切地问:“嫂子,你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领导,我和老姜商量过了。你们看别人家都在院里盖了小房,我家这个手续一直也办不下来,孩子都这么大了,总跟我们睡一铺炕,也不是那么回事。”

主席环视了一下屋子,后窗外有人往墙根的水沟倒了一桶脏水,哗啦啦的水声,带来一股不大不小的异味。

“哈哈,这个啊,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老姜啊,就是太老实了!手续我回去就找房管所给你办!盖房子也不用你俩操心了,我找建筑车间,明天就把材料拉过来,下个月我们来温锅!”张主任爽快地抢过话茬,他应该以为这就是老姜两口子唯一的要求了。

姜磕巴从炕梢手脚并用,把身体滑到了炕边。脸憋得通红,微张的两唇像过电一样往外抖着他想说的话:“主……主……主任……”“老姜啊,不用谢!这些事我们早就应该关心到,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张主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要过来握他的手。

姜磕巴的双唇抖得更快了,左手拍着炕沿,右手直直地指向墙上挂的一套黑色迪卡衣服,那是他儿子小姜的工作服。

“主任,是这样”,秀娥紧忙冲过来把老姜往炕里面推,嘴上忙不迭地跟张主任解释着,“我家孩子回城好几年了,接班名额也轮不上,就在街道木材厂当个临时工,我和老姜天天为这事犯愁呢。”

“哦?”张主任往前探了探身。“我和老姜合计了,要是能给他办个提前退休,让儿子接班,这工伤就不报了,也省得给组织添麻烦。”秀娥低着头小心地摊出了这笔交易的底牌。

张主任的表情开始凝重,继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大家,笑了起来:“嫂子啊,你们的要求我非常理解。不过现在接班名额一年比一年少,这您也知道,不过我会尽力想办法的,您给我点时间!”

张主任两指间的烟即将燃尽,长长的白色烟灰耷拉着腰,就要从明灭的烟根上脱落。他在盘算着自己预留的,当年最后一个车间接班名额,还有这个名额能给自己带来的种种好处。他也在盘算着,如果不拿出这个名额,年终安全考核不但自己过不了关,还会连累领导跟着担责任。

他把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半转着圈在烟灰缸里使劲按了按,拨通了厂劳资处的电话。

一个月后,车间办事员李大姐,气喘吁吁地夹着档案袋来到了姜磕巴家。“嫂子,主任把事办好了。你们两口子可真有福,今年可是接班政策的最后一年。”微胖的李大姐工人出身,微曲的体育头,说起话来就是一脸的笑。

“不过姜师傅,现在病退办得快,待遇也都差不多。要是办提前退休就怕拖过了年,政策有变啊!”李大姐说的话姜磕巴从来都不怀疑。

秀娥转过头看了丈夫一眼,想征求意见,她以为他又会急得满嘴冒泡。

姜磕巴的嘴这次没有抽动,嘴角和剩下那只眼的眼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笑意。

他不紧不慢地倒了杯热水,递到李大姐手里,顺手拿起柜子上的文件袋,打开,一笔一画地签上字。

“快替我们谢谢主任吧!”眼泪在秀娥的眼里打转。不知道是高兴儿子终于有了正式工作,还是心疼丈夫那颗再也回不来的眼睛。

“主任就要调走了,到人事处当处长,这件事大家很早都知道了,不过要等年底工厂做完指标考核,才能下调令。”李大姐看了一眼姜磕巴签好字递过来的文件,装进袋里。

姜磕巴转过头点燃一支烟,仅剩的一只眼里闪过一丝只有秀娥才能隐约察觉到的光,那种他一辈子也没发出过几次的光。

过了国庆节,姜磕巴的儿子小姜,成为起重机厂一名正式全民所有制职工。

小姜倒是没有他爸那么磕巴,不过一天也听不到他说几句话。对于残疾的歧视,让大家觉得他也有点傻,而且这个傻是随了他爸的根。

小姜做了姜磕巴的师兄——王师傅的徒弟,师兄弟俩感情很好,王师傅对小姜自然也不错。

“小姜,有件事我就是想不明白,你爸干了一辈子车床,也是经验丰富,那个手柄怎么一下就掉下来了呢?”师傅说的手柄是控制车床启动用的,手柄上提,车床夹盘就正转。如果掉下来,夹盘就反转,那是最危险的。

“而且你爸出事后,设备组,修理部,安技处多次过来检修这台机床。没发现弹簧变松,手柄部件也没用磨损和松动。我还特意去提了提,那手柄紧着呢!”师傅心痛着朝夕相处多年的师兄。

后来,车间就传出了一些流言。说是姜磕巴是为了让儿子赶最后一年接班的机会,特意在张主任即将升职前,把自己弄伤的。

“都以为他傻,没看出来这人还真不白给。”“是啊,为了孩子真是豁出去了!”“这个狠劲真叫人佩服!”“这事就算能想到,一般也下不了手!”姜磕巴就要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了。

这些话当然也传进了小姜的耳朵,他先是愤怒,觉得大家是在侮辱爸爸。后来又觉得震惊和难以置信,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可能么?怎么可能?!”

又到了年底,主任的四六句又在台上像风中的蒲公英一样飞扬:“同志们,我就要调到厂人事部门……”

姜磕巴家院子里新盖的小房,干透的水泥泛着清凉的青灰色,窗户上的蓝色油漆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白炽灯抛出一丝丝让人觉得温馨又有安全感的橘黄色光线。

青花瓷酒盅被姜磕巴一滴滴斟满,灯光在酒盅中一圈圈扩散,就要把满溢的酒面推出盅沿。两个毛菜,几杯散白酒是他病退后的夜晚乐趣。

“爸,你这眼睛……”小姜想趁爸爸高兴的时候,解开心中的疑团。“工友都说你是为了让我接班,故意……”

姜磕巴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他似乎是在想什么。接着又把筷子伸到酒盅里蘸了一下,那只独眼盯着筷子头上的酒滴,在饭桌上墩了一下,似乎没用什么力气,又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一抬手,一仰脖,半两白酒一饮而尽。他什么也没说,嘴角和眼角也没有上扬,但他的独眼中分明又掠过一丝光,一丝只有秀娥才能隐约察觉到的,带着冷气的光。

(二)小姜

1984年,也就是小姜22岁那年,父亲用一只眼睛的代价,为儿子争取到了国营起重机厂的接班名额。

这时候距小姜78年初中毕业下乡,又被79年的回城大潮裹挟回到沈阳,已经整整过去了6年。

在小姜年龄一年年增大,稳定工作却没有着落的焦虑中,父亲的一只眼球,终于像风雨中翻出鸟巢的一枚蛋,坠落打碎。这枚鸟蛋最终又化成一颗定心丸,落入全家人的心里。

建于19世纪初的厂房,破旧灰暗。机床齿轮像老人掉了牙的牙床,似无声又似厚重地咬合摩擦。金属切削或顺畅地低吟,或尖锐地鸣叫。乳白色的切削液,在高热下蒸发。直通屋顶的高大铁质玻璃窗,天长日久地被这些弥散在空气中的油气挂地越来越厚。阳光勉强在玻璃上寻到一丝缝隙,又艰难地在这些装满厂房的噪音、灰尘和有些呛人的气味中穿行。

小姜长着像他爸一样的红脸堂,王师傅是老实巴交的八级大工匠。

“小姜,车工这个活,糊弄干很容易,要干好也不简单。你要是能练成你爸那样的手,就行了。”

王师傅点了根烟,屁股下坐的是一把翻了浆的凳子。不知是裤子上的油污渗到了凳子里,还是凳子上的油污染脏了裤子。

“你爸在的时候,车间里的难活可都是靠我俩。”

小姜是个勤快人,手脚也麻利,干车工就得这样手疾眼快的人。一年后,除了新来的复杂工件他还不太敢上手,常年干的老产品都已经不在话下。

每年四五月份,是退伍复员兵安置时间。这天早上,车间李主任亲自带着一个小伙子来到了车间。

“孙段长,这是今年刚复员的退伍兵张帅,让他跟着王师傅好好学!”李主任对工段长做了看似很随意的交代。

张帅人如其名,精干白净,酒窝皓齿,不笑不说话。

“这是咱车间以前张主任的儿子,就交给你了!”工段长搂着张帅的肩膀,向王师傅交代。“老领导的孩子啊!”王师傅热情地拉过张帅的手,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小姜。

张帅是个能说会道又有眼力见的孩子,每天往蒸锅里送饭盒,早打水晚扫地的活都被他抢着干了。

开始的时候,王师傅还和他保持着领导儿子的客气距离。时间长了,慢慢被张帅的真诚打动,常在别人面前夸他:“张主任的儿子真不错,懂事!”

小姜和张帅没几天也混熟了,工余一起到车间活动室打台球,下了班一起逛街,到工厂俱乐部看免费电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1987年春节,覆盖了大地的白雪上,星星点点落着鞭炮的红纸屑。大年初六,朦胧混沌的天空,雪花零零星星。

伴随着一串“咔吃咔吃”的军靴踩雪声,张帅敲开了小姜家的大门。

“姜师傅,师娘过年好啊!”秀娥紧忙接过张帅手里的新年礼物,与张帅的拜年声一起闯进屋子的,还有几片正在慢慢飘落的雪花。

“孩子,你来坐坐,我和你大大就很高兴了,带这么多的东西,真叫我们过意不去!”秀娥望着眼前这一堆贵重的礼物,是有些犯难的表情。

两瓶西凤酒,两条牡丹牌香烟,两盒天津麻花。小姜想起了两天前,他跟张帅约好了一起去给王师傅拜年,张帅也是带的同样礼物。与他相比,自己手里拎的几斤鸡蛋和一点水果,简直拿不出手。

张帅一眼就看出了小姜的尴尬,把装着两瓶酒的袋子递到小姜手里:“这两瓶酒太沉了,你帮我拎着,我帮你拿鸡蛋。”

张帅一直就是这么善解人意,小姜知道,他要做的事,是推辞不掉的。

“师娘,我和小姜现在处得像亲哥俩一样,这点心意您不用放在心上。说实话,这些东西我也不用特意花钱去买不是。”张帅的食指和中指放到带着神秘微笑的两唇前。

姜师傅口吃的毛病还是一如从前,他右手拍着炕头,颤抖着嘴唇磕磕巴巴地让张帅坐下。张帅两手一支炕沿,踏踏实实地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姜师傅您身体还好吧?”老姜笑着点头,秀娥接过话茬:“好着呢,天天还喝点。多亏你爸当初帮忙给小姜办了接班,要不我们哪有今天的生活,等有机会得去看看他!”

“小姜不进厂,我哪来这么个大一岁的好兄弟啊!”笑容挂在张帅有点可爱的娃娃脸上。

“好!好!你俩处得好,我们比什么都高兴。你坐着,我去炒几个菜,中午陪你姜师傅喝两杯!”“哈哈,好!”

“学得……怎……怎么样了?”干了一辈子车工的姜师傅,还是最关心两个孩子的手艺。“姜师傅,跟您说实话,我进厂两年了,也就凑合干个粗拉活。我爸常说,从小看到大,王师傅也说我,以后怕也成不了什么好手。小姜不一样,他今年就满三年出徒了,现在所有重要难活都是他干。王师傅说他眼神和反应都跟不上了,以后车床扛把子还得是小姜!”张帅的回答让大家笑成了一团。

“走一杯!”小姜带头,大家都跟着举起酒杯。窗外的雪花越来越大,室内的热炕蒸腾得酒香满屋。

1990年,王师傅到了退休年龄,那台四十岁的国产“沈一机”车床,正式交到了小姜和张帅手里。

两人在同一台机床上倒班工作,八小时白班,一般都是小姜干,重难活需要充足的时间,白天干也更得眼。

晚上十点半下班的六小时夜班,一般都是张帅干。粗活年轻人约莫着干,也差不到哪去。

这一年,27岁的张帅要结婚了,新娘是本厂一位领导的女儿。

“你结婚跟父母住一起?”小姜说的刚结婚跟父母住一起,是那时候的普遍现象。“咱厂不是分房子么?”张帅低声神秘地笑。“不少年龄比你大的还没分上房子呢。”小姜有些不解,转而又恍然大悟似的慢慢点了下头。“保密哦。”张帅郑重地叮嘱。

工厂东门口的高档职工家属区,里面有几栋领导楼,几栋人才专家楼,还有几栋当年给苏联技术专家盖的,举架额外高一头,带着精美花雕的俄式家属楼。

张帅领着小姜,参观他坐落在俄式家属楼里的婚房。新装修的南北两室房子六十多平,高大明亮,一派喜气,人站在里面都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小姜心想:“我这辈子是住不上这样的房子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保密的。张帅婚礼当天展示给大家的新房,是父母家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北屋。

1992年年初的一天,班长找到了小姜和张帅:“工厂今年考技师,工种有车工,你俩都符合报名条件,不过最后能给几个名额还没确定”。

好消息让两个人都挺兴奋。“师兄你报名吧!”“你也报上,兴许名额多咱俩就都考上了!”张帅苦笑着耸了耸肩:“就我这把手,理论能过,实做考试也够呛。”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车间报考技师小范围例会。劳资组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各个工种的报名名额和具体人员。

大家都抻长了脖子,仿佛要把两只眼睛送到劳资组长手里那张纸的上方,去看看名单上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车工一个名额,张帅!”劳资组长略低着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把视线往眼镜上方抬了抬。“领导班子研究了,车间要优先培养把青春奉献给国家的退伍军人。”他在急切地寻找张帅,似乎是希望自己的老领导也能在第一时间,听到张帅这个名字是从自己嘴里念出来的。

小姜感到自己心里,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愉快正在蔓延,又汇在一起疙疙瘩瘩地堵在心口。但他马上又为这不应有的感觉生出了惭愧。师弟有了考技师的机会,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啊!

“师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报名了。”张帅一脸的懊悔。“看你说的什么,咱哥俩谁考不一样!”小姜憨憨地笑,两腮鼓胀得像熟透的红苹果。

理论考试很顺利地通过,实做考试就在眼前。午休时间的厂房静悄悄,张帅带着一股风,急急地找到小姜,神秘地递给他一张图纸:“师兄,这个工件你瞅着周围没人的时候,偷偷加工好了给我。”

外圆、椎体、沟槽、椭圆轴,还有几处粗糙度要求极高的加工面。图纸上的工件几乎涵盖了车工所有的重难加工项点。

“这是?”小姜狐疑地看了一眼张帅。“对!”张帅从没这么严肃过,牙缝里挤出的这个字,能把小姜手里的图纸打出一个洞。

五一节过后,公布技师考试结果的例会。这次劳资组长的脸上带了讨好式的笑:“祝贺张帅成为我们车间最年轻的车工技师!”李主任随之会意地边点头边拍起了他那两只白嫩嫩、肉乎乎的大手。

小姜也在台下跟着鼓掌,只是他的两只手拍得有些迟疑,似乎是在想什么。这一刻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祝福式的微笑挂到有些僵硬的脸上。

年底,30岁的小姜终于要结婚了。媳妇是秀娥托亲戚介绍的,一个腿部因小儿麻痹留下了一点残疾的姑娘露露。

露露其实挺漂亮,腿部残疾也不算严重,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初中毕业就跟着妈妈做生意,赶早夜市,打地摊,春夏秋冬,风里雨里,什么苦都能吃。

“媳妇能干家中宝,人家朴朴实实不嫌弃这小房子,咱家就适合找这样的媳妇。”小姜也同意母亲的观点。儿子结了婚,老姜和秀娥又放下了一桩心事。

张帅也来参观小姜的婚房。水泥小屋粉刷一新,大红喜字和闪着亮光的拉花把新房衬托得喜气洋洋。“师兄,我也跟你报告个喜事,过了年咱车间安全员赵师傅就退休了,到时候我接他的工作。”“好事啊!咱哥俩这是双喜临门!”

小姜知道,安全员这个职务虽然都是以工代干,没有干部编制,但这个工作负责车间分房子的工作,是个手握实权的肥差。

1993年底,小姜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大儿子,老姜和秀娥乐得合不拢嘴。

小姜到张帅办公室送喜糖。“师兄,你现在有了孩子,分房子又多了一个加分项。”“算上这个加分,也不能有什么优势吧?”小姜对车间每年的分房情况还是略有了解。

“确实没有优势。”张帅剥糖纸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望着窗外。“你爸受过工伤,现在家里住房拥挤,看看能不能拿这个给你争取点分。”

1994年春节,小姜来到张帅家串门。

“你爸特意去了趟银行,把这个拿上,人家给办了那么大的事。”临走时秀娥把一个厚厚实实的大红包塞到儿子小姜手里的时候,眼中看到的是她一辈子都没住过的楼房。

“师兄,今年的房源情况大概有谱了,你那件事我也办得差不多了。”张帅在沙发上欠着身跟小姜说。“不过,不能给你分太好的房子,大家该有意见了。有一套两室的房子在关门街靠火车道,还是个一楼,你愿意要不?”

关门街家属区,是工厂建筑车间60年代自己盖的公共外走廊,公共卫生间家属楼。顾名思义,它西面临山,就是小姜父母居住的西山家属区,北面是几条被铁丝网阻隔起来的火车道,东面,起重机厂像一座古老的大坝,把关门街一潭死水一样挡在现代繁华的外面。

“要!”小姜心里想的是,能不能换一个再好一点点的房子,哪怕是一室也行。嘴里却脱口而出了这个“要”字,而且说得毫不含糊。

“我的意见也是要,分房政策这几年就要结束了,如果你等,有可能最后就是一场空。”小姜点点头,同意张帅的说法。

临走的时候,小姜把那个装着老姜将近半年工资的红包,塞到了张帅三岁儿子的手里。

“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啊。”张帅媳妇出门挽留。“不了,等有机会咱们两家一起出去吃!”小姜知道,张帅媳妇不太会做饭,平常都去住在附近的婆婆家吃。再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有随便留在别人家吃饭的习惯。

过了年,北风弱了,雪还没有全部化完。位于小区最东北角的房子分了下来。如果说关门街是一潭死水,那这栋房子就像被水波推到暗角里的一枚落叶。

两间卧室的西窗户正对着小区主道,主道往北延伸的方向,在房子北厨房的脚下戛然而止——被铁路线外面的铁丝网截断。

小姜媳妇倒是在这大家都不爱要的房子里寻到了不少优点:“这房子挺好,走几步上了坡就是妈家,火车有点噪音就当安眠曲了,再说小姜上班也近不是。”老姜看着粉刷一新的房子,脸颊又红了:“房子……好……”,秀娥也跟着高兴:“怎么也是楼房,要知足啊,挺好,挺好!”

小姜怎能不知足呢?正常来说,自己今年本来就没有分房资格。从父亲老姜到自己小姜,也算是第一次享受了工厂的特殊待遇。

闷热的夏季,知了日夜不歇地鸣叫,在关门街闭塞的上空徘徊。

这一天,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在小姜家楼前朝铁道方向比比划划。一会瞄一瞄测量三脚架,一会拿尺子量一量某处的距离,一会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小区的居民好奇地过来打探:“这是在干什么?”“市政府准备修一条从下面穿过铁道线的地下通道,解决这里出行难的问题。”一个领导模样的年轻人回答。

铁道对面,就是市区最繁华的南京路,那里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地下通道要是打通了,咱家这房子不得更吵啊!”秀娥有些担忧。“也有好处,打通了我过去卖货可就方便了。”露露看起来反倒有些高兴。

1995年五一前夕,地下通道竣工了。西山家属区和关门街居民出行,早晚上下班的起重机厂职工,像等待水库大坝打开闸口的积水一样挤了过来。而通道两头的四部电梯,又像增压泵一样加快了水流的速度。

看着窗前川流不息的人群,露露一拍脑袋:“还去什么早夜市卖货,家门口不就有最好的客流么?不如把大一点的南卧室改成门头,开个超市!”“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咱们住哪?”“孩子都两岁了,晚上就送妈家睡,咱俩到北屋挤一挤就行了。”

说干就干,没几天“露露超市”就开业了。露露热情,哥长姐短地甜着嗓子笑脸迎送顾客;小姜实诚,让人买得放心。生意出乎意料的火爆,特别是早上上班时间,大家路过这里都要进来买点面包,水,烟之类的消耗品。露露看大家对早餐的需求量大,又增加了茶蛋,包子,豆浆和稀饭。

小姜每天早上都帮媳妇忙活一阵再赶去上班,老姜两口子安顿好孙子,也轮换着过来帮忙。熟识的工友看到老姜都发自内心地感慨:“姜师傅,你儿子运气真好,你家可是发财了啊!”“哈哈,好……好!”老姜这个“好”说得一点也不磕巴。

2000年春季,一个平常的夜晚。白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月亮静静地挂在露露超市的门楣上方。

小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媳妇整理好被褥。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身体累得散了架,倒在床上那一瞬,是对自己最好的安慰。

熄了灯,月光如水地洒在窗帘上,又流了一地。“姜,我前几天去新兴市场买东西,旁边有几栋盖好的楼正在销售。我进去看了一下,不到三千一平,有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挺不错。”“咱家不是有房子住么,再说也没那么多钱买。”小姜闭着眼应付了一句。

“你们单位以后也不能分房了,这房子现在看就适合做生意,钱不够咱可以贷款。”“贷款?!”小姜一激灵坐了起来。“我去南方进货,那边前几年大家就都贷款买房了,而且现在房价涨得很快,买了绝对不能吃亏。”“这事得好好考虑一下,拉饥荒过日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些年咱们做生意攒了一些钱,首付和装修绰绰有余。我叫售楼员算了一下,咱家每月的收入,还贷款一点没有压力。”

“那咱俩天天忙生意都离不开这里,买房子也不能去住啊。”

“你看爸妈都那么大岁数了,我想这事先不告诉他们。装修好了叫他们过去住,等以后他们不在了,咱俩也干不动的时候,再搬过去养老。”

小姜紧紧地抱住媳妇,他觉得月光下的露露,比新婚那天还美。

年底,房子装修好了。崭新的商品房就是不一样,宽敞的大客厅,明亮的落地窗。

露露想让老姜夫妻搬到新房过年的好意,并没有给他俩带来太多的惊喜。“儿子,爸妈这辈子再穷没跟别人借过钱,你这扛着贷款过日子,我们住得也不安心啊!”秀娥私下里跟儿子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老两口最后的商量结果是——现在的房子他们住习惯了,而且离儿子家近,互相照顾起来方便。新房他们暂时不去住,如果儿子儿媳不去住,可以先租出去,以后贷款还利索了再说。

露露看公婆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黄金地角的新房子,自然租出了一个好价钱。

张帅看了看小姜的新房,也表示不太理解:“没赶上福利分房没办法,咱们都有单位的房子住,何必顶着压力贷款买房?”

小姜心里明白,张帅说的压力,也包括98年停止福利分房后,师弟实打实地少了一块不小的额外收入。

2010年7月,小姜儿子考取了市排名第三的重点高中。

“你家孩子真有出息,叫人羡慕。”张帅说的虽是真心话,但当他想起自己就要技校毕业的儿子,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学个技术进工厂也挺好,你努努力给他弄个好活,不一样么。”小姜说的也挺真诚。

“没办法,孩子不争气,也只能走我的老路了。”张帅重重地打了一个唉声。“都是老人从小惯的。”他又似是在反思自己条件优越的原生家庭。

中考结束后到高一开学前的暑假,对孩子们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无人管理期。

“咱们就是吃了没念书的亏,可不能让孩子再吃同样的亏。”小姜语气坚决。“别人家孩子都去课外班补课,不管花多少钱,咱们也得补!”

“说得倒是对,不过咱们挣的钱要还贷款,补课的钱从哪来呢?”露露显然同意小姜的说法。“现在咱们那套房子已经涨到一万多一平,卖了它除去还贷款,还能剩一大笔钱。”

房子出手很快,净剩七十多万,这在当年也算一笔巨款了。

这些钱露露按孩子三年大概的花销,分成几笔存入银行。老姜两口子还是那么节俭,小姜两口子还是那么勤奋,日子流水一样忙碌而平静地过着。

2011年的一天,西山社区门前贴出了拆迁通知。整个西山家属区被央企“天海集团”拍下,两年后这里将被打造成一片最新的园林景观高档住宅区。

动迁方案有三个——现金补偿、异地搬迁、原地回迁。现金补偿力度很大,异地搬迁政策也很诱人。

小姜一家选择了添钱原地回迁,奔八十的老姜两口子住惯了这里,儿子儿媳不想让他们离开。

2013年,在儿子楼上租住了两年的老姜,终于等来了日思夜想的房屋竣工回迁通知。

120多平的三室两厅两卫精装修高档住房,这次不用露露劝,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地搬到了一起。

“你也抓紧买套住房吧,家属楼越来越旧,而且房价一直在涨。”小姜替还住着老房子的师弟着急。“师兄,跟你说实话,前些年我爸没退休,不方便买房子。这两年他退了,房价又涨得这么高。”

7月,小姜儿子以630多分的成绩,成为哈工大一名国防生。

升学宴上,张帅告诉小姜:“我家打算在浑河边买一套联排别墅。”“不远么?”小姜问。“我爸说,他当了一辈子领导,眼光错不了。再说以后家家都有车,交通方便就行。”看来张帅在大事上,还是习惯性地相信爸爸的决断。

2023年,小姜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姜,到了退休年龄。张帅握着师兄的手不愿撒开:“再过一年,咱哥俩还和上班时候一样,天天在一块处!”

2024年,张帅也到了退休年龄,他开车拉着小姜到浑河边的家中喝茶。“还是这别墅大气!”小姜环视着上下两层,装修豪华的屋子。

“家里就几个人,这么大的房子根本用不上,一天光收拾屋子了,这是人在伺候它啊!”窗外有一丝橘黄的光平铺到张帅脸上。“我爸还是喜欢原来住的地方,说是老工友都在那里。回去住几天,又说房子太破太旧了。”

小姜呷了口茶:“不行就卖了它,回去换套喜欢的新房。”

“我倒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这别墅掉价厉害,有价无市,被它套住了。”张帅叹了口气。

“人到老了,总会怀旧。”那束光在小姜的眼中晃了一下。

“我这辈子是享了前半辈子的福,你是走了下辈子的运。对了,你儿子大学毕业就去了南方,快结婚了吧?”

“说是要跟对象俩留在南方发展,不回来了。你儿子的婚事也得抓紧,爷爷奶奶们都着急啊!”小姜笑了。

“就知道玩,到现在也不着急结婚。他就凑合在车间修理部混一辈子吧,老爷子和我都退了,跟我当年情况不一样喽。”不再年轻的张帅脸上挂着淡淡的怅惘。

一枚茶叶在水杯里落下又浮起,带出一个细小的气泡,浮在水面,阳光把它照得晶莹透亮,窗棂的影子在师兄弟俩身上映出一条黑色的折线。

人生漫长又短暂的百年长河,尘埃落定时究竟会沉淀下些什么?答案,也许到最后一刻也不一定能揭晓。

天地无垠,岁月苍茫。小姜望向窗外,一栋栋别墅在蓝天白云间排向远方。他似乎听到了浑河水那巨大又无声的轰鸣,他似乎看到了暗流涌动的水面上,浮光跃金的条条波纹,正浩浩荡荡地奔向太阳照耀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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