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农场最开始给我的,只有满手的血泡和洗不掉的泥腥气。在那间漏风的木屋里,我唯一能听到的除了窗外的雨声,就是南边森林里传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凿击。
“咔——哒。”
那声音像是一颗固执的心脏,正试图敲开这片荒野的壳。
我第一次见到莉亚时,她正赤着脚踩在满地的木屑里,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木槌。她的小木屋依偎在溪流旁,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绿色背心,金红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她停下动作,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鼻尖上横着一道深色的木屑痕迹,甚至连长长的睫毛上也落了一层细细的木粉。
“你的锄头挥得太死板了。”她盯着我被泥水溅满的裤脚,眼神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野鹿般的透彻,“你是在和土地拼命,而不是在和它商量。”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带着森林特有的清冷。
后来,森林成了我的避难所。我开始习惯在黄昏时分,带上一瓶从玛妮牧场换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羊奶,悄悄放在她那布满刻痕的石阶上。
莉亚的屋子里始终飘荡着松节油和新鲜刨花的清香。有次我推开门,看见她正对着一张调色盘发愁,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干面包。那张画上的落日色调有些脏,她焦躁地咬着画笔的末端,指尖上那些被木刺划出的伤口层层叠叠,有的地方甚至渗着暗红。
“不觉得辛苦吗?”我问她。
她接过奶瓶,贪婪地感受着那点热度,轻笑一声:“在城里当一个按部就班的工具人才叫辛苦。在那里,我的刻刀只能用来修剪阔太太想要的盆栽。在这里,每一刀下去,都能剖开生命的真相。即便肚子会饿,但灵魂是饱的。”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截被雷劈焦的浮木。
“凯尔前天又寄了封信,信纸上甚至带着昂贵的古龙水味。”她提到这个名字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说这种木头只配烧火。他不懂,每一块木头里都藏着一个灵魂,我的工作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削掉,让它心安理得地露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严苛的温柔:“农场也是一样的。你看到的碎石和枯枝,其实是土地在试探你。它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想把这儿变成冰冷的加工厂,还是想让它重新变回爷爷手底下那个会呼吸的家。”
我看着她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木色,突然意识到,这个独居的女孩不是在逃避现实,她是在这片荒野里,一刀一刀地凿出属于自己的现实。
春天的尾声,我采了一把带着黑泥的野山葵送去。辛辣的味道在空气中洇开。
莉亚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写生。她没有停笔,只是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一个能嗅到草木清香的位置。
“坐吧。今天的风带着点花粉的腥味,最适合用来调那些不听话的绿色。”
我把山葵放在她手边。她侧过脸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相识以来最放松的一个笑容。金色的阳光透过冷杉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绚烂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一刻,我觉得她本身就是这森林里最完美的一尊雕塑。
“谢谢。作为交换,”她合上本子,指了指我农场那个长满锈迹的方向,“明天我去帮你看看那个生锈的灌溉装置。我记得爷爷教过我怎么修理那种老古董,只要加点油,它们就能再干十年。”
落日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被踩实的泥土地上。没有多余的许诺,也没有那种粘稠的寒暄。
两个在喧嚣中走丢的人,通过木头与泥土的呼吸,在星露谷的春天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盟约。
森林很静,木槌声还没停。